今日又清明

今日是清明节，因为疫情，爸爸没有从外地回来，姑姑去上坟。

爷爷奶奶都已去世多年，往事历历在目。

在我的记忆里，奶奶身材瘦小，三寸金莲，性格温和，勤俭持家，是传统的北方妇女；爷爷高大，脾气暴躁，乐于助人，行事光明磊落，又是退休老干部，深得村里人的敬重。

奶奶是在我八岁那年因病去世的，这之前，有三件事我记忆很深。

                    01  来自奶奶的宠溺

奶奶喜欢带我去邻家胡同掐辫子，掐辫子就是用麦秸的最上节，也就是带有麦穗那一节，把麦粒摔掉后，我们把那一节叫做葶子。用水泡软后掐成草辫，有人会进村收购，有地方专门再把这种草辫加工成草帽。

奶奶掐的是最细的那种，当时邻家胡同总是有四五位老人一起掐草辫，现在这几位老人也都已过世了。掐成草辫后，留在草辫上的葶头是需要用剪子剪下来的，儿时的我不会用剪子，就用牙咬葶头，葶头并不能很好地咬下来，相反，把奶奶的草辫却拽成了细绳。草辫变成细绳后也会变回来一些，但终会毁掉草辫原本的平整、光滑和细腻，就卖不上好价钱了，当时好像是八九分或一角钱一挂（也叫一盘：大概八米长）的样子。

其他几位奶奶都批评我，说我把奶奶的草辫弄变形了，她们还供着奶奶，让奶奶吵我，可奶奶始终没吵，一句也没有，我一脸愤怒地咬着葶头，一边看着其他几位奶奶吵我和供奶奶吵我的样子，当时，我居然没有一点儿害怕，可能是奶奶平时给够了我足够的安全感，也可能是奶奶当时已查出了癌症，更加珍惜与孙女在一起的时光吧。

其他几位奶奶并没有放弃劝说，一边替奶奶吵我，一边供奶奶，看奶奶一脸微笑，她们居然又批评起了奶奶来。这时候，我看到奶奶微笑着注视着我，倒是很高兴地说：“我孙女喜欢咬下来，那就让她咬下来，她喜欢怎样就怎样。”

也许是当时我可能真的害怕了，也许是来自奶奶的宠溺直接把这个场景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永没忘记，愈久愈暖。

                02  为奶奶“ 霸气”发声的我

爷爷的暴躁脾气我们是都知道的，全家没有人敢忤逆。我好像听外人说过，爷爷重男轻女，我倒是没有感觉，因为，我虽是女孩，并没觉得爷爷不喜欢我，相反，好像只有我和他顶嘴，也没见爷爷对我发脾气，倒是爸爸妈妈和堂哥们会教育我，他们对爷爷很是敬畏，总是担心我的不懂事会惹到爷爷，可是，并没有。

有一次，爷爷下饺子，一不小心，从箅子上掉到煤火台上两个，然后，爷爷对着奶奶大发雷霆，奶奶一声不吭，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在一旁的我蹦了起来，对着爷爷吼：“你吵什么吵，是你弄掉的，又不是奶奶弄掉的，你凭什么吵奶奶，不就是两个饺子吗？放到煤火台上烤一下我吃不就行了吗？你吵我奶奶干嘛？”

奶奶吓得直拉我，爷爷看着像小猴子一样上窜下跳的我，没吭声，默默地坐到了一旁，笑了。看我还像个小皮球一样的杵着、瞪着他，爷爷笑着对我招手，说：“过来，看看你能不能把我的手指扳直。”他把左手的食指变成弯钩一样对着我，我跑过去，用一个手扳，不成功；用两个手，还是失败；把全身压过去，还是不行；有了！上嘴！我张口去咬，爷爷哈哈大笑着把手抽走了，说：“咬不算，好好吃饭吧，长力气，我随时等着你，看你多大才能把我这根手指扳直。”

奶奶也笑了，赶快招呼我们去吃饺子。我说：“爷爷，你不许耍赖，我以后下学就找你哈。”爷爷笑着说：“好！”

吃饺子的时候，爷爷对奶奶说：“这孩子是长大啦！”奶奶附和着说：“是长大啦！”我说：“我都上学啦！当然长大啦！”爷爷奶奶都笑了。

这之后，本来就天天坐着马扎、喝着茶叶水、听着声音机的爷爷成了焦点，因为每到下学，我都带着小伙伴们“浩浩荡荡”地来找爷爷，一人扳手指扳不直，又没说不让请人，我们一串总可以吧。当时的画面像极了“小姑娘拔萝卜”，有时，我们一串都会蹲到地上去；有时，我们会合作，小伙伴们都不敢，我会在比赛的时候跑到爷爷身后抓他的胳肘窝，揪爷爷背上的小肉瘊……围着的街坊邻居们大笑、我们也大笑、爷爷更是大笑。每次都是在爷爷的一声令下中结束：“回去吧，都好好吃饭，长力气！”

                        03  奶奶去世

我八岁，奶奶去世。下学背着小书包回家的路上，是小朋友远远地跑过来告诉我的，我一口气跑到奶奶屋里。正当门的小床上，躺着奶奶，我喊，我叫，大人们拉着我不让我靠近。突然，我看到奶奶脚踝处有一根麻绳系着，冲过去趴上就咬那麻绳，大人们拽着我，那麻绳好像被我弄断了，又重洗系上，我又要冲过去解开，我不允许给奶奶系个绳，我一直闹腾，一直闹腾……

本来已经刚刚上过庙停止了哭声的亲人们被我闹腾得又都大哭起来，爷爷也哭了，他哭着喊我：“妮！你这是干啥呀，生老病死谁也挡不住，你都把我哭难受了，你奶奶活着有你的糖吃，你奶奶没了也有你的糖吃，你这是一直哭啥呀！别哭了哈……”爷爷说不下去了，坐到院子的一旁流泪去了……

后来，爷爷常常骑着他的二八自行车带着我、车上挂着马扎，捎一杯茶水到奶奶坟前去，爷爷就那么坐着，我给奶奶的坟头移栽了很多指甲花（家家都种，小女孩们用其花朵可染红指甲）。当时，奶奶坟地所在的那家种的是甜瓜，卖甜瓜的，奶奶的坟头上也接了一些，那家人是从不摘的，爷爷会让我去摘，用杯子里的水洗一下，我边吃边玩，有时也听爷爷说话，只知道奶奶去世时我闹腾的事，爷爷总会一遍一遍提起……

我上师范时，爷爷也离开了。没接到家人电话前，自己已心烦意乱多时，想必是血缘有感应吧。

今日又清明，麦苗青青，阴阳两隔，世人尽思，爱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