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

鹿一是小镇上为数不多能上的起学的孩子。贫穷落后得到小镇唯一一所学校建在鹿一家附近的草垛旁，学校年久失修，破烂不堪，教书的老师来了又走。只有一个老师在这个小镇教书超过了十年，或者说，这个满怀同情心的老师被迫留了十年之久。现已成为这所学校不可或缺的人物。

小镇的白天熙熙攘攘，虽然贫穷但是仍是闹腾腾的样子，然而到了晚上，小镇却陷入了不同于宝田的寂静之中，没有灯火通明，也没有白天的声响。这个时候的小镇祥和得像几千年前的古镇，只有天上一轮弯月与四周闪烁的星点。

白天的时候，鹿一在奶奶的叮嘱下慢悠悠地来到学校，虽说学校就在自己家附近，但迟到却是鹿一的家常便饭。王老师，也就是在学校教书教了十年之久的老师，常有人戏谑鹿一说，他是隔壁老王的儿子，因为王老师管的最多的就是鹿一，鹿一又老爱跟王老师对着干。或许对于其他来学校上学的孩子来说，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老王跟鹿一相爱相杀，至于在学校学知识什么的那都是次要的。

也因为这样。鹿一时常被奶奶追的满街跑，这期间老王通常都会跑来劝说，无非就是那句说的不下百遍的话：“跟孩子好好说话就行别动手，这会对孩子造成成吨的伤害的…”

鹿一从小和奶奶生活，奶奶的管教方式就是不听话就根子伺候，皮痒就该打！每一次鹿一闯祸，奶奶就拿着混子守在门口，一旦鹿一出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抽过去。鹿一也不傻，跳着后退几步就往街上人多的地方跑去，人多的地方奶奶才不好出手。通常绕一个圈，跑到学校直接闯进老王的房间里往床底下钻，奶奶喘着粗气寻来时老王已是一副一幅说大道理的模样了。老王每次一张教育孩子不能用暴力来教育的深明大义的脸让鹿一奶奶气无处可发，只得跺跺脚回家里里去，走时还不忘撂下一句：“臭小子，回家再收拾你。”此刻的老王一把把鹿一从床底下拉出来，一肚子大道理准备喷发…三个人的游戏乐此不疲的玩着。

游戏玩着玩着，鹿一十三岁了，从小镇学校毕业了，老王满怀不舍地给鹿一发了个毕业证书，老泪纵横地说:“臭小子，这样就要走了，还挺不舍。”鹿一像个小大人一样拍了拍l老王的屁股，说：“不舍个屁啊，我就在隔壁，还不是一样天天见！”

毕了业的鹿一无所事事，小镇没有更高年级的学校供鹿一读，得到千里之外的县城才有学校可读。然而鹿一不想去，尽管奶奶为了这件事追着他跑了小镇三圈，也还是没能劝说鹿一去读书。鹿一不想去县城读书有他自己的理由，而且他本来就不喜欢读书，何必去浪费那些来之不易的钱呢？

奶奶在一个万籁俱静的夜晚，坐在鹿一的床边对他说：“鹿一，你不要记恨你的爸爸妈妈，他们也想亲自照顾你，陪在你身边，只是为了你，为了奶奶，他们不得不离开，鹿一，你明白吗？”

没错，鹿一一直埋怨他的爸爸妈妈，他怨他们把他丢在这里，不管不顾，三五年不回一次家。小的时候鹿一抱着妈妈的腿哭着不让她走，爸爸强行把他抱开塞到奶奶怀里，拉着妈妈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们离开时的背影冷漠极了。

鹿一十三岁了，懂得奶奶说这些话的意思，在他的回忆里，奶奶虽然很严厉还总是打他，有时候还无理取闹，但奶奶对他的好却是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奶奶也是他不去县城读书的一个原因。

鹿一没吭声，侧着身子背对着奶奶，瞪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奶奶又说：“鹿一，吗应该去读书，将来才能走出这个小镇。如果你不去读书，就会跟你的爷爷一样，一辈子都待在这里。鹿一，你难道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鹿一翻身坐起，耷拉着脑袋说：“奶奶你别说了，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待在这里，一直陪着您。”

“傻孩子，奶奶一把年纪了，很快就会离开这里的，才不要你陪呢！”

“你骗人奶奶，你一点也不舍得我离开这里，奶奶，你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十三岁的鹿一拉着奶奶枯朽的手说的信誓旦旦，可他不知道，有些时候，不是许诺的人不能完成诺言，而是被许诺的人，等不到誓言实现。

没上学的鹿一白天就拿着吊钩到河边去钓鱼，有时一天能钓上来十来条，赶着人们卖东西的点，拖着桶到集市里卖。奶奶不同意鹿一干这个，一来怕危险，二来鹿一才十三岁，这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干的事啊。但鹿一仍旧会躲着奶奶去干这事，开始觉得吃力，后来就摸索出套路了。对于鹿一来说，钓鱼卖鱼都不是最辛苦的，最辛苦的是不能时刻待在自己的爸爸妈妈的身边，鹿一是埋怨他们，但鹿一也想他们。

老王是鹿一的老主顾，两个人不止在学校是冤家，这在集市上也是一对活宝。老王每次去买鹿一的鱼都会说：“师生情谊，算便宜点！”鹿一则用他一贯回答他的话回应：“屁情谊，别人能算便宜你不行！”老王满肚子大道理又时刻准备喷发，鹿一一句“这鱼还要不要了，多一分钟涨一倍钱啊！”吓得老王赶紧住嘴掏钱递给鹿一，走时还不忘留下一句“臭小子，下次不买你的鱼了。”然而下次来的时候还是“师生情谊，算便宜点…”每次都提着全场最贵的鱼超小镇学校走去。

在鹿一生意做得顶好的时候，奶奶在一次下楼梯的时候脚滑不小心摔了一跤，当时鹿一就在集市，还是住学校隔壁的老王听见声音过来才发现的。听老王描述，当时奶奶的脸白的像张纸，全是汗，跟雨滴似的直往下掉，佝偻的身躯仿佛在经受残忍的折磨，可把老王吓坏了，急匆匆送往小镇唯一的诊所，把诊所的医生也吓坏了，那么大年纪再加上这么重一摔，搞不好连命都没有了。

后来诊所医生对鹿一说：“知道你奶奶为什么在摔倒后那么痛还要站起来吗？她说，她舍不得你。”

奶奶摔伤后，呼吸不顺畅，行动也不方便。鹿一停掉了卖鱼的工作，氮气了整个家的责任，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给了他去干，老王闲暇时也会来搭把手，虽然三个人曾经猫追耗子一样，这么些年下来关系也变得亲密。老王有时候也会想，他这隔壁老王，说不定前世真的是鹿一他爹呢！

奶奶摔伤后神智也开始变得不清了，常常问鹿一今天几号了，有时候一天要问好几十次，然后说一些很奇怪的话，都是鹿一听不懂的，但是鹿一却有预感，那些话一定是不好的。

小镇的白天依旧熙熙攘攘，小贩吆喝，小孩耍闹，还有学校的朗朗读书声，夜晚也仍旧万籁俱静，无声无息，只不过在某一个同样的夜晚，鹿一家的油灯一直亮到了早上。

那个晚上，奶奶说睡不着，想给鹿一织毛衣，因为冬天马上就要到了，小镇的冬天冷的锥心置骨。鹿一不肯，但奶奶拿起针和绒线缓慢的动起来，鹿一便陪同奶奶一起坐在油灯下，鹿一看着奶奶手中的绒线慢慢地织成一块又织成一片。奶奶说：“鹿一，奶奶给你唱摇篮曲吧！”说完就自顾自的哼唱起了鹿一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

鹿一长大后回忆这个夜晚时，他说：“奶奶一直在唱摇篮曲，半夜里我睡着了，趴在桌子上，歌声钻进了我的梦里…我一直清楚的记得，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奶奶还在唱着摇篮曲…”

织了一个晚上的毛衣终于织好了，奶奶彻夜未眠。鹿一看见崭新的毛衣被奶奶叠的很整齐的放在桌上。奶奶说：“鹿一，陪奶奶到床上去吧。”鹿一起身扶奶奶，一躺到床上奶奶就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之后才缓缓地睁开眼睛，对鹿一说：

“臭小子，奶奶追着你跑了那么多年，现在跑不动了。你以后千万不要再拿石头去砸你王老师的窗户了，他每次都护着你，小心他下次把床底给塞住，看你往哪儿躲…”

“鹿一，你爸爸妈妈要回来了，你答应奶奶，要好好读书，只有好好读书才能离开这儿…”

“鹿一，我的孙子，奶奶真想一直陪着你…奶奶，舍不得你啊……”

鹿一不知道自己满脸是泪，只是紧紧地握着奶奶的手，他有预感，只要他一放开奶奶的手，奶奶就会离他而去。鹿一从来没有像此刻那么害怕无助过，当年他爸妈走的时候，还有奶奶在身旁，可现在他身旁谁也没有。

鹿一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有一直重复这一句话：

“奶奶，你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鹿一穿上奶奶熬夜织好的那件毛衣，坐在门口的门槛上，他的头低着，看不清表情。仿佛坐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鹿一听到有人在跟他说话，他们问他：“鹿一，你奶奶呢？”

鹿一没有回答，他们又继续追问：“鹿一，奶奶呢，你奶奶呢？”

鹿一抬头看他们，他们的模样曾经在梦里出现了千百回，鹿一终于抑制不住，抱着他们大哭起来。

那一天，奶奶走了，随后鹿一跟着爸爸妈妈一起来到了大城市，整整三个月，鹿一没有开口说话。三个月后，鹿一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这句话是：“我要回奶奶家。”

鹿一回到了小镇。老王摸着鹿一的头说：“长大了，长大了！”这个长大，是鹿一懂得了奶奶虽然不在了，但他一直都跟奶奶在一起。他可是答应了奶奶说要一直陪着她的。

鹿一常常会想起小时候奶奶追着他跑，他总是跑到老王家里往床底下钻，奶奶每次要打他却总是被老王拦着，老王又每次都要跟他讲大道理，那时候可烦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