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娘

我与我娘

每天视频，我都会盯着我娘的脸看半天，说半天，然后挂了视频心疼半天。

我娘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开始她自己还不接受，还去染黑。去年开始接受了，说以后再也不染了。于是，我娘的白发从黑发下凸显出来。像雪地里埋下的秘密，太阳出来就藏不住了。

我清楚地记得我娘年轻时的样子。那真的是一个美女。我长了四十多年也没有长出我娘的样子。小时候，我还想，我娘的双眼皮为什么自己长着，不给我长一个？

年轻时，娘走路带风，姥姥家离我家十五里路，她都是抱着我们回娘家。后来孩子多了，娘把我们装进独轮车里，推着我们回娘家。我至今记得在娘的怀里，鼻子在她的肩头，她粗粗的鼻息和心跳，她头发上迷人的味道。

我记事太早，娘在我记忆里总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与我娘

娘说她为姑娘的时候，生产队里的人们一起干活，有人把扁担横在有水的方井，看看谁敢过去。娘胆子小，看人家都过去，自己又不服输。最后咬牙去走扁担，然后掉了下去。她就是要强的个性，直到现在也是一样。

娘喜欢哥哥，重男轻女很严重。我为此一直有怨气。我爱她，不跟她冲突，但我心里总是难过。因为弟弟在八岁意外走了，娘只有哥哥一个儿子，她忽略了我，冷落了我，我就那么自己长着。敏感、脆弱但看上去不动声色。我拼命表现取悦与她，也引不起她的注意。有时候，还粗暴地对待我的情绪。为了逃避她的“冷遇”，我很早就结婚了。

我有儿子的时候娘跟我现在的年纪一样大。那时候还是年轻气盛的样子。我坐月子，她弄哭我三次。脾气暴躁，心里疼我，但总是不注意方式。我都感觉我一天天在追上她的年纪，我的娘还停留在年轻的时候。

后来，我跌跌撞撞走到今天，娘渐渐没了脾气。不知道哪天起，她老了，满脸皱纹，走路缓慢。她自己承认老了的时候，我开始给她打气。

这些年，每次受了委屈，我还是想回家。娘的炕头真得可以疗伤。娘不是那种特别会表达的人，也不是那么细心。我回家盖的被子几个月不晒，第一夜总是有一股霉味。可我爱她，知道她拿着被子够不到晾衣服的铁丝。可每次如果她晒了，我盖着阳光味道的被子会更难受。

娘老了，她在我心里既是我的母亲又是我的孩子。我会像母亲一样去依靠她，我觉得有她在我的心有一个无与伦比的去处。可她孱弱地像我的孩子。我会因为她每一次独立的外出牵肠挂肚、我会因为早晨给她电话她没有接到而焦虑不安，然后我会在找到她的时候责怪她贪玩不看手机。

我与我娘

从我开始赚第一份钱，娘的穿戴都是我买。可我怎么买也不妨碍她自己去买那些廉价的东西。她稀罕着买回，穿一次就堆在那里。我回家给她清理，她还恋恋不舍。她像孩子一样任性，又像退休后的领导一样，凡事都想抓在手里，但身不由己，心有余力不足。

那些年我开店，娘每隔五天都去帮我。我进货她给我看店，卖货很有一套。离家三百公里的时候，我病了，早晨打了电话，娘中午就到了。那时候她才六十，走路还是很快，虽然不再呼呼带风，但不蹒跚，身体没病。我仿佛不知道娘会变老，只知道她如119又如110，一个电话就疾驶而来，救我于水火。

在外面的那些年，我累了、病了、委屈了都会给她打电话。一句话，娘就来了。每次跟我在一起还是会耍脾气、使性子。但有她在身边我就踏实。娘陪伴了我孤单的十年。

2012娘脑血栓住院。我第一次恐慌，第一次害怕娘的身体。无所不能的她怎么会住院呢？医院距离我的店七十公里，每天提前闭店跑医院一次。看着她腿脚不再灵便，说话也不利索，每次我都一路哭着回来。

娘好了以后的那个中秋我觉得特别珍贵。我回家娘做不了饭，我做了饭给他们吃。娘走路还是蹒跚，但明显好转。娘对于我像失而复得一样，我开始珍视跟她在一起的日子。

2014年我又一次离开娘回海边的小城。搬家那天我让她来跟我作伴回去。娘哭了半路，说这次又离得远了。到那里娘一宿没睡，帮我收拾行李。她牵挂老爸，住了几日我送她回家，又是痛哭。那以后，我走得更远了，娘说她跟不上我的脚步了。

2016年老爸走了。娘仿佛一夜长大的孩子。所有的事都独立去做，连平时从不沾手的事都自己动手。有些活，哥哥回家想去帮她，她总是自己早就收拾好。她年轻时胆子就小，可这次自己在家，叫她跟着我们，她哪里也不去。守着充满老爸印记的院子，总是说：“我们也是五十年的夫妻啊！”

母亲节那天，娘拨过来视频。本来想写完文章给她看的，所以那天就没问候。接起来祝她节日快乐，她说那天是护士节。我说是母亲节，她非跟我犟着说不是。我无力说服，只好由她。挂了视频，不一会又拨过来，不好意思地说自己看错了，是母亲节，还祝我节日快乐。娘总是这样，嘴上不服气，你说了她也跟着就做了。

我让她不吃隔夜菜，她不服气。我下次回家她跟我说再也没吃。我让她饭后慢走半个小时，她嘴上说不走，下次视频却说在走步。给她买什么东西说不要，买回去依然满心欢喜。

我理解娘的所有脾气，我理解她是因为失去了弟弟才过分疼爱哥哥。所以我有怨气的那些年也从来没有恨过娘。我甚至总结，是她的冷落，养成我独立思考的习惯；是她让我学会了隐忍、坚强、跟自己相处。如果不是娘对我的特殊教育，我可能在最艰难的那些年就自生自灭，绝对走不到今天。

去年冬天，娘身体不好，接她来坚决不来。没办法送她去了养老院。那几天，我每天都忍不住地流泪。感觉家娘去了养老院，家没了。那些天我失魂落魄，一说话就忍不住流泪。感觉那个曾经欢声笑语的家，再也找不回来了。

小年之前，娘回家了。身体恢复得很好。说好了就哪里也不去了。回家后还胖了几斤。我知道，去哪里也不如在家自在。娘愿意怎样，就由着她吧。

我爱她，一直都爱。无论她脾气怎样，我盼着那11位的数字一拨就通，我能叫一声娘，那边有人应我。

这两年，每隔一两个月就回家一次。感觉总是奔波，但回家的脚步总是幸福的。

我爱这个给我生命的人，也爱这个人让我看到的这个世界！

我与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