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毛布在脸上挪动。蹭得人发疼。睫毛沾着凝结的泪水,一侧脸被清水沾湿,另一侧的泪痕拉扯着面颊。睁开眼,屋内亮堂堂。他蹲在我面前,拿着毛巾小心地为我擦拭。我脸刷得红了,身子向后缩,骨头撞在墙壁上。于是他很抱歉地笑了笑,放下毛巾,站起来,向我伸出胳膊。我握住他的手,被轻轻拉起。等我站稳,他便迅速松开,把毛巾递给我,“把泪水擦干吧。”我低下头。
“抱歉,昨晚没能及时赶到。”武浩领拿出碘伏和棉签,戴上医用手套,在我脑袋的刀口处消毒。我擦着脸,回想起夜里漆黑一片的时候,只看得到自己的双膝,顿感委屈。肩膀开始抖动。
“会好起来的。”他注意到我的变化,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很快了,就要结束了。”酒精沾到伤口处,我轻轻“嘶”了一声。
武浩领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到水龙头前洗手。而我拖着像筛子似颤动着的身子,爬回床,拉上被子。灯光照得人眼睛疼。可能抖得有点用力过猛,我晕乎乎的。
“啊武医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被护士长叫去处理零八号了,我来晚了,不过药配好了。子希情况还好吗?”郭护士猛得推开门。
水声停止了。“八室的患者有什么情况?”武浩领抽出一张纸巾。
“说是头痛得很厉害,像被人拿着刀在头皮上做雕刻似的。我去看了,没什么大毛病,叫他慢慢适应。亏他想得出……”
武浩领把纸软扔进垃圾桶,“病人的反馈很重要,你是知道的。尤其是在这里的病人……”他没继续往下说,只是瞥了一眼药水,“嗯”了一声。
郭护士看着对方,噗嗤笑了出来,“武医生是不是忙了一晚。得多多休息才是。”她边说边把我扶起来。“吃药啦。”迷糊中我哼了一声。
“嗯,按之前说的,给零八号换砭磷溶剂。用量和频率,你也清楚吧?”
“我知道啦,吴医生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她扭头冲武医生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小鹿眼睛。
郭护士一边盯着我喝水,一边摊摊手。
“饿了。”把药喝下去后,我又直直地躺了下去。郭护士歪着头,思考了一阵,“早餐很快就可以送到了。你再忍忍哦。”我点点头,想起几天前的炸鸡饭,馋得竟睡着了。
等醒来时,嘴角和枕头湿乎乎得一片,够不到纸巾,我只好用病服擦干口水。桌子上放着和这间屋子一样、带着浓浓日式极简风的白米饭。“还不如梦里的香。”起来坐在床上,“算了,有的吃就不错了。”我刚要俯下身端碗,忽然瞥到玻璃窗外似乎站着一个穿着白衣的人。我吓了一跳。
忐忑地转头。
一个比我个字要高的光头就站在我的斜前方,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边,腕上也是粉红色的住院带。她正透过房间的玻璃呆呆地望着我。
不,准确地说,是透过两层玻璃。
我颤抖地放下筷子,以一种异常缓慢地速度挪到玻璃窗前。接着,便是一高一矮的两个光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房间静得像一潭死水,呼吸声异常沉重,心脏在撞击我的骨头。
昨天正巧在这块玻璃的正中心与武灼珉相视,不仅他个子太高了,而且当时我头脑昏沉,肢体疲软,眼里只剩下了他,全然没有意识到斜对面的房间。
咽了口口水,我把一只手轻轻搭在玻璃窗上。身体再靠近些,额头贴紧玻璃,侧着脑袋向外看。白白的走廊两边,嵌着一块又一块的透明玻璃,玻璃里摆放着相同型号的病床和设备,里面活动着的,是一个又一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光头。零六、零八、十、十三、十五……
慌乱地反手摸向后背,病服的正中央果然有刺绣。手指缓缓地摸着纹路。
0,7。
我跌坐在地上。
果然,这就是帝大的白鼠实验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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