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3-28

         在生活的河流中跋涉向前

       妻子哄着女儿，一起慢慢入睡了。我披了外套下楼，准备到外面走走。三月下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大的家属院里，楼房前面空地上的两畦蔬菜长势良好，几树粉红色的桃花已经怒放。

       我走出院子。这里是老城区，拥挤的街道像一条小河，各种车辆与行人混杂在一起，缓缓流淌。沿街是两排各式各样的铺面，经营着种类繁多的生意。几位老人坐在一家理发店门口，一边慵懒地晒太阳聊天，一边悠闲地看着过往的行人。

       我慢悠悠地向前走，与行色匆匆的人们擦肩而过。中年人大多面容沧桑而淡漠，默默赶路。几个衣着鲜艳而单薄的少年，大声谈笑着从我身边走过。一个叼着香烟的年轻人，驾驶一辆敞着窗子的豪华轿车，大声放着音乐；他不停地摁喇叭，车子在人群中不耐烦地向前蠕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骑着电动三轮车，拉着自家种的莲藕沿街叫卖，他的妻子在车上坐着；他们走走停停，不住与行人搭讪，希望能做成一笔小小的买卖。一位五十多岁的烙饼摊小贩，手法娴熟地忙碌着，同时招徕着顾客。多年前的一段时间，我曾多次光顾他的摊点，我们也算是熟人了。但迄今为止，我们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更不了解彼此的生活。多年过去了，感觉他的模样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多了一些白发与皱纹。他抬头看见我，我们互相点头一笑，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他继续忙着自己的生意；我接着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同时散漫地想，命运所赐予的每个人的生活是这样的不同，它的慷慨与吝啬同样令人吃惊，而其中的奥秘却令人费解。

       路过了一个小学门口，正赶上孩子们放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学生和各式各样的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有的家长还在耐心等待；有的家长已带着孩子离开，车子后座的孩子在一边笑一边兴奋地说着什么，骑车的家长一边微笑着应答，一边小心地避让着身边的行人和车辆。一群小学生迎面向我走来，他们身穿校服，背着书包，一路打打闹闹，大声叫嚷着、嬉笑着，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我穿过人群，来到护城河边。十几年前，这条河进行了治理，堤岸进行了硬化，栽种了柳树；护坡铺上空心砖，种了花草；成为附近人们休闲、散步的主要去处。河对面是一条沿河公路，路边超市的高音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种蔬菜及日用品的优惠价格。超市对面河堤上的凉亭里，三三两两的人们在坐着闲谈。我沿着河岸向前走。岸边的柳树大多已有三、四把粗了，它们沿着蜿蜒的河道整齐地伫立着。树荫遮蔽了少半个堤岸，柔曼的枝条轻拂着行人的头发与肩背。河两岸的柳树多得一眼望不到头，驻足远眺，河流犹如在嫩黄色的轻烟中穿行。河水并不深，在春日的映照下波光粼粼。春天在这里展露着最明艳的笑容。许多鸟儿藏在柳树的枝条间鸣啭，声音清脆悦耳，却难觅踪影。我在一棵茁壮的柳树边停下来，抬头寻找一只鸟的踪迹，它立刻发现了我，便停止了啼叫，接着便拍拍翅膀飞向了远处的另一棵树，继续着它的歌唱。河床护坡的草色已泛绿，草丛中一些不知名的野花迎风开放，河水里几尾青黑色的鱼在觅食戏水。河岸的柳荫下，匆忙或悠闲的行人来来往往。

       我觉得有点热，便敞开衣襟继续向前走。千百个人就有千百种生活，生活打开了它的万花筒，在不同的人的眼中，展现着不同的色彩。一路走来，一张张陌生的脸庞从我身边掠过。虽然我们彼此不了解对方，但无疑我们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生活。从大自然赐予我们生命的那一刻起，便同时给了我们每人一份生活。在大自然的眼中，一位国王与一名乞丐、一头狮子与一只蝼蚁，并没有什么差别；他们都只是一个个平凡的生命，都拥有着自己的生活。而所谓的高贵或卑贱，也只是人的肤浅认识与区分。一只飞鸟并不理会行色匆匆的路人，只管尽情歌唱；人也不应被世俗观念的条条框框所局限，而要去不卑不亢、尽心尽性地生活。

       现在回头想想，我觉得自己年少时就像一片树叶，浮在生活的水面上，只看到沿岸旖旎的风景，却并不了解水面下真实的情形，只是一味凭着单纯与激情在漂流。步入中年之后，我觉得逐渐沉入生活河流的深处，这才诧异而悲凉地发现，除了水面上的怡人风景，它还有深处的暗流甚至旋涡。而自己也曾在某些时刻，深切体验了它赐予的无奈、艰难甚至凶险。再回头看看自己年轻时，仅仅是得到一些浮光掠影的印象罢了。时至今日，生活才肯让我沉入它的深处，把它的真相逐渐向我展露。多年以来，我在自己生活的河流中，一路跋涉向前，常常感到迷惘、困顿甚至精疲力竭。但我知道，即便在认清它的全部真相之后，我也不能嫌烦它、厌弃它，因为它就是我的全部。自从在这个世界诞生，我便拥有了生活，它也始终伴随着我，无论它带给我的是快乐还是痛苦，我宁愿相信这些都是自己应当承受的。所以无论生活是仁慈或冷酷的，我终究都要接受它、善待它、热爱它。

       我也曾在人生的许多迷惘时刻，无数次追问生活的目的和意义。思绪虽百转千回，却总是难得其解。直到近年来才恍然大悟，生活的本身即是目的，其意义就在此时此刻。人们总是朝着一个名叫“未来”的地方飞奔，争先恐后，总担心被落下。把无限的希望寄托于未来，把高远的目标设定在未来，却往往为了缥缈的未来而忽视了最重要的现在。“未来”来临之后，生活还要继续，其目的与意义的达成与实现，则被放在更遥远的未来。从现在开始，我愿在自己的角落里，以从容不迫的态度，仔细品味生活的苦与乐，尽心体悟此时此刻的不凡意义。

       生活也并非只是人的特权。这世间的所有生灵，如这杨柳、飞鸟和游鱼，它们也都拥有自己的生活。虽然我永远也无法真正了解它们，但它们也有自己的快乐和悲伤吧，或许也曾遭遇过挫折甚至不幸吧。它们都一直热爱着自己的生活，在阳光之下，大地之上，杨柳舒展着身姿，飞鸟在放声歌唱，鱼儿在恣意嬉戏。它们也许不会思索自己生活的目的和意义，但都凭借着本能，以巨大的热情投入各自的生活，尽情展现着生命的活力。而无数个生命所汇成的生活洪流无休无止，滚滚向前。生命不息，则生活不止。在浩瀚而冰冷的宇宙中，这个行星虽然渺小如一粒尘埃，但寄身于此的生命所展现的全部生活奇迹，以其微弱光芒和些许温度，照亮与温暖着宇宙的无边黑暗和巨大寂冷。

       不知不觉中，我已在这绿树成荫的堤岸上走了许久。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估计妻子和女儿已经醒来，便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