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一个夏天,每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只要爸爸有时间,他一定会带我们去海边。那时候的我们不像现在的孩子这么多压力,父母们也不必每天加班到深夜,于是小城的海边总是充满着热闹的人群。我很小就学会了游泳,也很快超过了做教练的爸爸。但在14岁之前,爸爸总是禁止我游到深水区。每年夏天放暑假前,学校的大喇叭总是会反复播放暑期安全注意事项,不断强调不要在没有大人陪伴的情况下到海边游泳。但是每年暑假过后,总会有一两个小男孩,再也没能回来上课,这几乎成了这座建在海边悬崖之上的小学的一个魔咒。
当然,每年溺水的不只是孩子。每一个海边长大的孩子都知道落水鬼的故事。他们说落水鬼没法重新投胎,必须要再拉一个可怜人来顶替他们的位置,才能去投胎转世。长大后我在大城市看到一些带着红袖箍维持交通的人,据说违反了交通规定,必须要抓到另一个违规者代替他们,才可以离开。有时候人性鬼性相通,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话说好像是我上三年级那一年。一个晴朗的夏日傍晚,我在西海边东侧那个小小港湾里面游泳。微风,细浪,太阳已经偏西,金黄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无意间踢到了一个人,我以为是谁在潜泳,并不以为意。没过多久,岸边突然一阵骚动。女孩子们尖叫着跑开,勇敢的男人们从水中救起一个人。是一个成年男子,印象中是深蓝色的泳裤,皮肤苍白,脸色铁青。我不敢近前,远远的看着。聚拢来的人们手忙脚乱的抢救。有人出主意把这个人倒立起来,好涳出他肺中的积水。但一切已经太晚了。那个人的身体已经僵硬,以至于他们可以像一块硬木头一样把他倒过来。我看见有海水从他的口鼻中留出,汩汩的淌在沙滩上。很快他们就放弃了努力。而这时候天色已晚,爸爸带着惊魂甫定的我们回家了。
这必然是小城这几天茶余饭后的新闻,但也只能是两三天的新闻而已。我至今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而溺水,他的家在哪里,又是否有父母或爱人为他哭泣。这一切就那么快的发生了,在一个风和日丽,有着金色夕阳的波光粼粼的海边,一个生命就这样消逝了,除了三五日的谈资,什么都没有留下。
当时并没有觉得多可怕,我和二姐回家跟妈妈大姐夸张的描述过这个悲惨的事故后似乎一切就这样过去了。但是,那夜开始,我就经常失眠。我会突然在午夜或凌晨的黑暗中醒来。望着眼前的一片漆黑,感到莫名的恐惧。于是我就叫醒爸爸。爸爸会点一盏小灯,坐在床边轻声给我读书,直到我平静下来,重又慢慢睡去。有爸爸在身边,小男孩的心中充满了安全感,很快就又睡着了。后来爸爸说,为了确保我睡着,他常常会陪伴我一个多小时才去睡。多年以后,当我也同样成为一个父亲,才能真切的体会到那种深切的慈爱。
经过了多个这样的夜晚后,爸爸对妈妈说,这孩子也许掉了魂儿了。爸爸是60年代的大学生,按理说不该迷信。不过爸爸说在老家,谁家的孩子受到惊吓,魂儿可能就会留在那个地方。这时候带他去事发现场,连喊三声孩子的小名,不要应,转身回家去,就好了。于是一天傍晚我们全家散步到海边,在西海沿那个台阶上,爸爸大声喊了我的小名三次,我也默契的转过身,没有应声。说来奇怪,后来我就再没有失眠过。过了一段时间我又敢到海边游泳了,只是我不愿再去东侧那片沙滩。每当我潜泳到水底,看到海底张牙舞爪的嶙峋礁石或一团团形状诡异的墨绿色的水草,还常常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和逃离的冲动。
但是,那个少年的魂真的被叫回来了吗?也许并没有。也许他被永远留在了那里,一直在小城的山间水边徘徊,也似乎一直未曾长大。多少个夜里,我梦见自己在那片蓝天之下,碧海之中尽情的游泳,清凉的海水流过趾缝;多少个夜里,我梦见自己奔跑在故乡的山间,春寒料峭,山风拂面,白头翁盛开在天边。
每个人,都有一个灵魂,一个拒绝长大的灵魂,永远的留在了他们的故乡。因此不管他们走到哪里,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他们总是做着相同的梦,醒来眼角枕边总是有着同样的泪痕。这无处安放的少年的灵魂,正如我们未曾埋葬的青春,模糊而又真切的生活在我们生命所经历的每一段时空里。
2017年5月14日 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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