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小辣椒

我做了一学年的班主任，带四年级，跨级教六年级语文。还要搞国学、音乐和美术教研，还要参与校庆文艺节目编排，还要家访，还要每个星期给每个家长打电话……如今回想起来，当时那种感觉，就像怀孕了，自己肚子里有个日渐长大的孩子，还要辛苦地照顾别人的孩子，还要忙乱地操持家务。

每天中午，我在办公室批改作业，一大帮子女生就围过来了，她们开心，漂亮、多话，叽叽喳喳。

“老师，你要不按摩啊？”然后不由分说，把我按到椅子上就开始捶胳膊砸腿捏肩膀了。

有个韩国女孩子，叫小朴，生得眉清目秀，小小尖尖的脸，白皮肤，单眼皮儿，眼梢微微向上，总是笑眯眯的。她问：“老师要不要吃辣椒？”

我说：“什么吃辣椒？”

她抓过我的胳膊，两只小手攥住，一边分别向两边拧，一边问我：“痛不痛啊？”

我望着胳膊上绷紧发红的肉说：“痛啊，很痛！！！”

其余的女孩子就嚷着：“让我来！让我来！”

小朴从不吃学校的午餐。每天中午，她打开家里带来的饭盒，旁边的孩子就都凑过头去看，饭盒里有时候是妈妈做的寿司，有时候是一种饭团。有一次，她神秘兮兮地揭开饭盒，里面是一小条一小条长方形的微微闪着淡绿光泽的紫菜，上面撒着白色的精盐。她夹出几张来给我说：“老师请吃吧，我妈妈做的。”我尝了尝，味道不错，就问“这是怎么做的呢？”

“在平底锅里放一点油，把买来的紫菜放到油里，稍微煎一下，再撒一点盐就可以了。”

后来我试着做了。做得很失败。糊了。

小朴喜欢撒娇，有时候蹭到我腿上坐着，叫“妈妈，妈妈！”我则费力地把捏着红笔的手伸到办公桌上改作业。有一天，学校新来了个女老师，据说是台湾人，英文名叫“杰西卡”，她将做我的配班，教我们班英文。杰西卡披着飘逸的长发，微笑着出现在教室门口，热情地说：“嗨，您好！”这时候，小朴呼哨一声跑过来，一下子蹿到我身上，两条腿盘着我的腰，搂着我的脖子叫：“妈妈！”杰西卡诧异地走进来看着我们，于是，我像一株被爬上了猴子的大树似的，一手托着小朴的屁股，一手拿着书，一面满脸堆笑地跟杰西卡完成了我们初次见面的沟通。

除了教语文，我还教“国学”，给四年级孩子讲《大学》——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全是“大道理”。更多的时候，我会讲与人为善啦，宽容啦，孝顺啦，友爱啦，品格修养啦等等；有时候讲讲古代帝王的“治国之道”，讲“王道”，也讲“霸道”；讲“为官之道”，讲“清官”，也讲“贪官”——所有的孩子都喜欢听。小朴也不例外。有一次她写纸条给我：“老师，我在想，也许您是我遇到的最和善的老师吧，也许没有遇到您，我将是一个坏孩子吧……”

我很奇怪，一个韩国小女孩，居然对中国古典文学有那么不可思议的理解，讲《水浒传》里武松景阳冈打虎的时候，大家一起分析武松的性格，小朴是分析得最透彻的一个。我常常想，是不是她看了太过的鬼故事的缘故，思想比一般的孩子要复杂一点呢？还是她的确有天分？

我和英文老师、数学老师去小朴家家访，开门的是她的母亲，一个斯文的韩国女子，端庄优雅地鞠躬，端庄优雅地伸出双臂做“请”，我们一面生硬地回礼一面进了房间。

客厅里，我们面对面跪坐在茶几两侧，小朴的妈妈沏柚子茶。淡淡的蜜色的柚子茶盛在深深的透明的杯子里，像液体的琥珀。接下来，三个老师就依次讲起小朴在学校里的学习和生活，小朴美滋滋地翻译给母亲听，她的母亲慈爱地笑着，非常温馨，非常满足。

小朴六年级的时候转学了。再次看到她，是在本地的报纸上。她已经读初中了，对记者谈着自己到中国的种种感受——她的学习，她的生活，她对中国的了解……

我望着报纸上那个小女孩——身材瘦瘦的，个子高了，头发短了，而且戴着眼镜。

我一面读着报纸，一面在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上，努力寻找着当年那个精灵般可爱的韩国小女孩的影子。然而，在这静静的午后，我却发现，随着岁月流逝而去的，不仅仅是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