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的木桥迎着少年躯体吱嘎着爆响，铁丝深深嵌进松脱的柏木皮中，锈透了的褐红，老旧到嘶哑。
而从桥上过的这一双人，是极崭新的了，哪怕仅是夕阳照临也反射着银光，风一吹便泠泠作响。
曾几何时，月光确乎盛满她的胸膛——阿玫
翻车鱼开始旋转，龙舌兰冲向天空，白月将领她走向死亡。
圈养的菊花，鹅黄色，绀紫色，褐红的，闪烁在成片的白色纸花中，被剥去了枝叶与根，赤条条的挨成一团，润润的形成大圈，肥油油的瓣支棱着脉络，香妩媚着旋舞。细一瞧，只不过是一个个顶顶小的花蕊，簇拥着焦黑的“奠”字，溢出圆圆的肥厚，三五个一排，翘首腆肚。
群青色的编织布拱成斗笠状，塑料丝招摇着刺进四溢的蒸汽。唢呐早熟着裂响在铜黄色的冰冷中。笙鼓震动旌旗，高高的白布条，搅混了群青色，露出令人恍惚的青铜。
阿玫仅是静静卧着，天地良心！她总算是死去了——
真花是给真人看的。她濡湿紫白过渡生硬的塑料花片，沧海桑田，侵不进她的“冷场”。阿玫的荞麦枕下压着本旧书，书里写着“花蟹，文蛤，马鲛鱼……”就在人们讨论着陆地曾是大海的晚上，大海又一次回到陆地。海水从停靠着棺材的码头出发，悄无声息的一点点漫过窄长的街道，牵走委成一团的渔网，经过布满小卷恶臭的海鲜市场。丢在地上的鱼虾的尸体，再次回到出生的地方。海水从熟睡的夫妻窗口溜进去，一点点淹没铺着紫菜的簸箕，最后在带着腥气的枕巾上，堵住了渔民的嘴。
西陵邑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大海在夜晚悄悄的回来，在白布条的睡梦里，重新收回了陆地。她书中的西湖水，长堤的柳色青烟，四季的桃红，五千年的游人如织，一点点沉入海底。
“你好哇！”“嗯？”仅此一次，抓抓与阿玫逢与桥上。
绿皮火车。她第一次见这穿梭机般的巨大物件停在她眼前，那么端庄安稳，像是单膝下跪伸出一只有白丝绒手套装点的手的英国绅士。
阿玫，玫瑰的玫，无人知晓她的真名，大抵是一个冗长的连缀。油亮的墨绿色反衬出她面庞玫瑰瓣似的粉红，眸似秋水瞳神，盈盈金风满怀，留得风卷残荷，一世落败。日光流动，晴朗了玻璃窗，澄澈了玫瑰色。她只想轻轻靠着这山与水，左手支着下巴，微眯了双眼。
她要到达她的心之所系，她挚爱的人的挚爱的人的文赋酿谭。为了人还是文，还是执念？
月白风清，歌舞升平。霓虹色的湖心亭，红彤彤的木质小灯，点撒一片桃红，小铃铛荡着流水，远远的响。隐隐长堤，满湖柔波，模糊了倒影与现实的界限。泥沼拔地而起，恍惚桃红开满天空，静默的莺与雀。
清风吹透过往，白月刺穿胸膛。临潭照影，不过是枯草断茎当风抖着。躯体无尽的延长，又俄而将力聚集在一点，湖面泛起涟漪，渐渐汹涌成波涛，逾越了长堤桃红。
阿玫沉入湖底，吐尽了最后一丝气。浊气慢慢上浮，莲花苞似的四散开。她惊觉这潭中下陷的，黏滞的淤泥，本能的挣扎。湖水与绿藻挤进鼻腔，枝枝蔓蔓住进肺里，胃中慢慢的鼓胀起来。
“阿玫——”
白日里，巨大的悲伤浮在了湖中，被凉丝丝的绿藻密密的裹敷着。生命的重陷进泥里，可悲伤却忍心这般浮在水面上了，带着异乡的，她梦中的西湖水。
消息传遍了西陵邑，西泊塘又多了一个失足少女。悲伤撕破浮萍的伪装，跨上风，吊在每片梧桐叶尖头，渔网从晾干上跌下来，摔折了腰，委成一团，海苔干簸箕被打翻，城隍庙的泥涌动着封死了门。门内几时曾见：阿玫双手瑟缩着，颠动着，用污泥间无比清白的指肚，拭去佛像上的一点尘土，显出隐隐的暗黄的神威。她慌忙跌下香台，倒头拜着，直至泥土和着草茎，吸饱了鲜血，睲湿着糊满了额头。
阿玫的父亲说着酒话，母亲还在缝补着什么。抓抓——谨荣一瞬的她的爱人，一点点将梧桐落叶从小院这头赶到那头，又让嬉笑着闹散了。抓抓的母亲急慌慌越过门来，裤脚上晃荡着西泊塘的淤泥。干枯的灰黄色的被当做书桌的木头上一片薄薄的手纸，深深的印花用香菱压了一角，轻轻的一行小字：“我要去西湖寻抓抓了——”
怎能忘却？西泊塘上，柔波万顷，一双临水照花人。月光皎洁，她的伊人，总是要配了秋水才美的。而今叶落，衰草连天，她要在那西湖上等她。一夜桥上风，月似她流转的眼波，月映于湖面，她必将痴心相随的了。伊人映水，她亦与之沉沦。
所见西湖长堤 不过是悲伤风压折了梧桐枝，桃红是灯火，莺与鹊是水中的蜉蝣。人所见的，不过是一具肿胀的女尸——皮肤上开满了银白色的苔花。而不错的是，阿玫这一双眼，再不将张开了。明月一直在，光耀流转千古，今我又从头唱起。
被心酸浸漫着的幸福，一定像是铺开在西泊塘绿萍上的月光，像西湖水似的，令人心动。
——谨以此，念与我此生最真切的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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