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莐是皇帝第九个女儿,下头只有一个妹妹。皇帝子嗣单薄只有一个儿子,按理说她应该很受宠,可宫里人人都知道,皇帝不喜欢她。
所以从小到大只有一个嬷嬷管她,连一个丫鬟都没有,有时嬷嬷偷懒她连饭都没得吃。
所以她的姊妹们随时可以欺辱她,叫她跪在地上当马骑。
萧莐九岁那年,在御花园的假山背后救了一个人。
是个新进宫的小太监,长她三岁不知何故被其他人欺负,萧莐瞧不过便站出来替他赶走了那群人。
不过那时候她穿得破烂无人认识她,差点同那小孩儿一起被打死,幸亏后来御花园管事姑姑来了。
“你没事吧?”萧莐站起来看着坐在地上鼻青脸肿淡漠的少年。
少年默默起身,朝她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公主关心,奴才没事。”说罢便自顾离开了。
萧莐想,他真是个冰块人。可他长得真好看啊,高高瘦瘦的,像一支竹,清冷如霜。
萧莐后来听说,他因为浇水的时候不小心弄折了贵妃娘娘的牡丹花被关了起来。
萧莐偷偷带了从御膳房偷来的糕点去看他。
小小的少年被绑在老虎凳上,挨了二十棍,愣是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萧莐将糕饼递给他,看着他狼吞虎咽,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肩上的血痕。
少年瑟缩了一下,萧莐看不得人受伤,眼睛雾气蒙蒙的“很疼吧?”
他愣了一下,低头吃着闷声开口“不疼。”
“你跟着我吧,做我宫中的人,他们就不会打你了。”萧莐冲他笑了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他盯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萧莐蹲在他身旁继续问他。
“阿渡。”许渡咽下一口糕饼,轻声答道。
从那天之后,许渡便跟着萧莐去了她宫中。加上之前的嬷嬷便有了三个人,萧莐很开心。
可一个月后嬷嬷便告老还乡了,就只剩她和许渡了。
春天夜里寒气重,许渡受了风寒发起烧来。
适逢贵妃娘娘咳疾发作,宫里所有的太医都去了她宫中。父皇怎么会命太医来救一个小太监呢?
萧莐看着烧得昏昏沉沉的许渡,咬牙去泡了一夜冷水澡,然后满脸通红去找太医。
太医给她开了药,她便分成两份,她同许渡一人一份。由于剂量过小,两人的风寒生生熬了一个月才好。
萧莐十岁生辰那天,她精心备下了一份长寿面,想去找她父皇一起吃。自母妃走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可守门的侍卫将她拦下了,说皇上政务繁忙,没有空来陪她。她坐了好久,直到热腾腾的长寿面都凉了,皇帝还是没有出来。她只好提了食盒回去了。
那天她同许渡一起爬上了屋顶,吹着冷风,冻得牙关都在打颤。
“公主,下去吧,这上面太冷了。”许渡坐在旁边扭头看她。
“不冷”萧莐冲他笑了笑“今天是我生辰,嬷嬷说人死了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母妃应该也变成了星星,我想让她看看我。”
许渡没有说话,只是将外衣解了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听人说,我小时候他很喜欢我的,还抱着我上朝”萧莐说着眸子亮晶晶的,继而又暗淡下去“可是后来母妃走了,他就再也不来看我了。”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过生辰应该要开心的。”她抹了抹眼睛,笑嘻嘻的。
“阿渡,你什么时候过生辰?”
许渡听着愣了愣,盯着她看,不知该说些什么“我……我没有生辰。”
“怎么会没有呢?”萧莐伸手拉过他“人都是有生辰的呀,这样好了,以后你同我一起过好不好?我的生辰就是你的生辰!”
“公主……为何待我这样好?”看着她明亮的脸庞,许渡忍不住低声问她。
萧莐笑了,撑着腮望着远方“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啊,在这里就该是要互相扶持的。”
那天晚上,萧莐和许渡两人就着夜风一起吃了那碗凉透了的长寿面,那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生辰。
有了许渡的陪伴日子也不算难过,虽然有时候他看起来很木讷,但做起事来却井井有条,少年老成。
一直到她十三岁,四年里一直是许渡在照顾她。
途中很多次姊妹们来欺负她,过后都是许渡帮她涂药,讲蹩脚的笑话逗她笑。
只有一次,贵妃娘娘的女儿,她的姐姐,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和她命运截然不同的四公主同皇太子萧节一起到了她宫里。
那时候许渡长高了许多,眉眼舒展开了,比小时候更好看了。有一次被四公主瞧见了便一直想将他要过去,萧莐不允,她便带了他哥哥来撑腰。
萧节是皇帝唯一的儿子,比她大六岁,算起来今岁也有十九了,寄养在贵妃娘娘膝下,生母不知是何人。
可他不知为何,格外讨厌萧莐,萧莐这些年来所受的欺负,有一大半是来自他的授意。
四公主同萧节一到便点名道姓要带走许渡,萧莐自然要拦,手才伸出去便被萧节一把推倒在地,额头撞上了石子,磕出好大一个包,她当场便晕了过去。
许是事情闹大了,她醒来时,许渡正低眉垂首站在一旁,屋子里满是人,她的皇帝老爹坐在床边,难得眼里流露出些许慈爱。
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皇帝要将她接出那个小破院养在身边,萧莐受宠若惊,却也十分欢喜。
萧节还是时常来找她麻烦,但碍于皇帝,终归不敢做得太过分。
好日子只过了短短一年,皇帝在她十四岁的时候驾崩了。她去见了最后一面,老皇帝神志不清老泪纵横,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说这么多年对不住她。
直到萧莐守灵时,萧节支开了侍奉的下人,将她拖去了他生母牌位前,她才知道。
为什么父皇会不愿意见她,为什么萧节会厌恶她。
当年她母妃入宫,原本同萧节生母情同姐妹,可皇帝偏爱她母妃一人,致使萧节生母抑郁难产,血崩而亡。后来她母妃生下她,因为心里有愧也郁郁而终,皇帝每次一看见她就会想起她母妃,便将她扔给了嬷嬷再也不曾过问。
“萧莐,你同你母妃一样,让人恶心。”萧节望着瘫坐在地上的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当年我母妃是那样一个善良的人,却被你母妃所骗,失去了丈夫,她那样爱父皇,可父皇却被你母妃抢走了。”
“现在你也要抢走父皇!”萧节像疯了一样上前去掐住她的脖子,双目赤红“我是他唯一的儿子,可他最爱的孩子居然是你!到死都在喊你的名字!凭什么?”
萧莐喘不上气了,满脸通红,不停挣扎着去抓他的脸,最后慢慢垂下手来。
萧节看她慢慢没了动静,心下一慌,松开手来拍了拍她的脸“你怎么了?萧莐,你醒醒,你醒醒!”
女孩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萧节终于慌了,抱起她便向外冲去“来人!快来人!传太医!”
萧莐醒来时,不见许渡,只见萧节。
他应该一夜没睡,白皙的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他长得很像父皇,不同于许渡的清瘦,萧节是一种不怒自威的面相。
只是面对这张好看的脸她却十分害怕,瑟缩在床脚,任他端着药怎么哄都不肯张嘴。
“莐儿乖乖把药喝了,我就放你走好不好?”萧节将药递到她唇边,温柔地哄着她。
萧莐只觉得恶心,一个人怎么会有两副如此截然不同的面孔。
她一把打掉药碗,光着脚跑下床,想往殿外跑。
萧节伸手一捞便将她圈在怀里“莐儿怎么如此不听话?”
“你欠我的,就该乖乖待在我身边听我的话。”
他当时愤怒到了极点,手下没轻重,直到看见她倒在地上失去知觉,他才反应过来。
差一点,他就失去萧莐了,一想起来他便惊出一身冷汗。很奇怪,他明明是恨她的,所以总是教唆人去欺负她,可一看见她眼里的厌恶,他便忍不住烦躁。他要将她圈在身边,这是萧莐欠萧节的,所以这辈子她都别想离开他!萧节想着,目光晦暗不明。
萧莐挣扎着一口咬在他手上,嘴里弥漫着血腥味,萧节还是没有放手。
等她力气用尽了才将她放开“莐儿乖乖,你要是不听话,你身边那个小太监可不会好过哦。”
“想不到我的小莐儿居然也会为一副皮囊所骗。”
“你说什么?”萧莐抬头。
萧节笑了笑,伸手擦去了她唇边的血渍“你以为他为了什么会这样待你?你以为是爱情,若我同你说他恨你,你信吗?”
萧莐惊愕,摇头“胡说……你在胡说……”
“小莐儿,十年前,皇宫死了个人,是个御史,因为劝柬父皇不要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而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抄家流放。”
萧莐浑身颤抖着扭过头去闭上眼睛不想再听,萧节的声音却像鬼魅一般挤进她的耳朵。
“你这么聪明该猜到了吧?那御史,就是你那心肝儿的父亲。当年他才几岁呢?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流放途中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死去,母亲受辱,你觉得他是什么感觉?”
“你以为他是为了什么忍辱负重进的宫?”
萧莐记得她以前问过他,削瘦的少年拖着一身伤,同她说家里穷养不活。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放过他。”萧节在她耳边说话,吐出的气息扑在她的耳朵上,冰冷而毫无生气,让她战栗不已。
萧莐浑浑噩噩,回来时任许渡怎么问,她都说没事,红着眼睛撒娇说饿了,想吃阿渡做的糕饼。
许渡有些担心她,但还是拍了拍她的脊背宽慰她“那你先休息一下等我回来。”
萧节继位后不久,镇北将军平定叛乱凯旋,带回了一战成名的少将军顾之白。
顾之白同萧莐有婚约,是在娘胎里就指了的。此次回来老将军有意向圣上请旨完婚,却都被萧节绕过去了。
夜里许渡去看萧莐,她背对着门侧身躺着。
许渡坐在床边轻声开口同她说话“公主,顾少将军回来了。”
萧莐没有说话。
“我听闻,你们小时候一起玩耍过,应该是知悉的人。顾老将军有意向皇上请旨赐婚,你……”
许渡还没有说完,萧莐便坐了起来伸手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颈间。
许渡愣住了,少女的香气弥漫在他鼻尖,让他乱了几分心神。
“我不想嫁给他”萧莐闷声开口“阿渡,你娶我好不好?我不做公主我们出宫去好不好?”
许渡叹了口气“公主不可胡说,你知道我”
“好了,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萧莐打断他,又躺了回去任许渡怎么唤她都一言不发。
许渡无奈,退出房去。
他生性敏感,这些日子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可他不是傻子,多少看出了些端倪。
他没有能力保护她,至少要替她寻到一个可以保护她的人才好。
他私下里见过顾之白,看着是个很好的人,少年意气,英姿飒爽。更重要的是,顾之白还记得她,也愿意娶她。
开春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好一段时间,天放晴的时候,顾之白托人送了帖子说邀她赏花。
到底是有过婚约,顾家父子二人又征战沙场保家卫国,萧节不好一而再拂了他们的脸面,便应允了。
那是她第一次出宫,带着许渡,走到哪儿都觉得新鲜,日前的不愉快都一扫而空,难得笑得开心。
赏过花后,萧莐借口冷了,让许渡替她去马车上取大氅,以支开他。
许渡回来时,顾之白已经离席了。
他问她同顾之白讲了什么,萧莐笑嘻嘻的,说没什么,不过是说今日赏的是梨花,可她偏爱桃花。
之后,顾之白便再没有来找过她。
萧莐同萧节的矛盾爆发在春闱之后,萧节得了新的字画着人来请她。
偏殿里萧节见她来了欢喜过来拉她,要教她临摹。萧蘅厌恶他,不愿同他靠近。
似乎是她的眼神惹怒了他,萧节捏着她的下巴逼迫她同他对视“你就这样厌恶我?”
“是,每次见你我都觉得恶心。”萧莐冷笑,轻蔑至极。
“那小白脸呢?你就不怕我杀了他?”萧节怒极反笑。
“你最好连我一起杀了!”萧莐恶狠狠盯着他。
“好,真好,小莐儿,你长大了,想离开我了。”萧节睨着眼,伸手将她甩在地上。
萧莐倒在地上,脸颊上是大片红痕。
萧节不再看她,大步走出殿外,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塞外是个好地方,适合你,去和亲吧。”
萧莐简单整理了一下,努力弯眉笑了笑,使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回了自己宫里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皇上命九公主和亲的旨意才传到萧莐宫里,许渡拦下了颁旨的太监,握着圣旨站了许久,一转身便看见萧莐扶着门正在望着他。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走上前去替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没事的,别害怕。”
当夜,许渡便混进采买的队伍出了宫,一路直奔大将军府。
着人通报之后,许渡被引到了顾之白的书房。他正在读兵书,并没有瞧来人一眼。
“皇上要让九公主和亲,下月初一仪仗便要开始启程了。”许渡开门见山。
灯影晃了晃,顾之白翻书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只有你能救她了!”许渡有些着急,顾不得许多,上前按下顾之白的兵书。
左右欲上前,顾之白挥手让他们退了。
他抬眼对上许渡紧锁的眉头“怎么救?”
“娶她”许渡盯着他,一字一句说着“只要你先一步向皇上求娶公主,她便不用和亲。”
顾之白轻笑一声“你当真以为,我向皇上求娶公主他便会应允我?”
“你在公主身边这么多年,又当真不知皇上为何急于将她嫁出去?”
许渡握着拳,低眉不再说话。灯光昏暗,他的脸隐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
“我想让她好的心不输给你,若是有半分的可能我都不会放弃。可是你比我清楚,皇上对公主的感情,只有和亲远离这里,她才能摆脱他。”
许渡离开将军府时,顾之白去送他。
披着黑衣的身影融入雾气中,耳边是顾之白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没有人能救她,这是最好的办法。”
许渡回到宫里时,已经三更了,梆子一声声敲着,他想起萧莐,不知该如何向她开口。
才走到殿门前便听见里面摔东西的声音,许渡一惊便往内殿跑去。
是萧节,他喝醉了。
明黄色的龙袍满是酒渍,将萧莐逼在墙边,按着她的手笑得有些疯魔。萧莐红着眼睛,拼命挣扎,却惹怒了他。喝醉的人,向来是没有理智的,他一把将萧莐扔在了地上,握着她的肩膀,蛮横地低头去吻她。
萧莐崩溃大哭,不住地踢咬他,声嘶力竭喊着许渡的名字。
许渡到内殿时,萧节正撕扯着身下人的衣裳。
“阿渡,阿渡,救我……”瘦弱的姑娘哭得歇斯底里,像一条搁浅的鱼,无力地挣扎着。
萧节怎么可以这样欺辱她?许渡感觉呼吸都停止了,他红着眼捏着拳头上去揪起萧节扬手便给了他一拳。
萧节摔倒在地,再没了力气,只是不断喃喃着“你凭什么?凭什么害死我母妃?凭什么做我妹妹?凭什么……”
他已经神志不清了,许渡气极怒极欲再打,萧莐一把抱住他,哭着阻止“不可以,阿渡,不可以,你不能打他……”
许渡好容易缓住了身形,握着圈在腰间的手,慢慢转过身来。
小小的女孩儿,妆容模糊头发散乱,满脸泪痕,连站都站不住了。
许渡抱着她跪坐在地上,怀中人止不住的发抖,像一头受惊的小兽,哭都不敢大声,断断续续地呜咽着。
“怎么办,怎么办,阿渡……”
许渡红着眼睛,伸手抚摸她的头发,轻声哄她,声音沙哑“没事的,不会有人知道的,没事的。”
怀中的人还在不断哭着,他抱着她一声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保护不了你。”
“公主,走吧,走了就好了,这里太脏了,你不该留在这里。”
许渡叫了人连夜将萧节送了回去,只说公主出嫁皇上不忍,醉酒不慎摔倒。
萧莐受了惊,许渡怕她晚上噩梦,便整夜陪着她。
“阿渡”
“我在”许渡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被子。
“我要嫁人了”
“嗯”他闷声应了一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微微笑了笑“嫁人了,就不用害怕了。”
萧莐红着眼睛盯着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我以后会去看你的。”许渡轻声说着,眼睛发涩,指头摩挲着她的头发。
“那阿渡会一直记得我吗?”
“当然”
萧莐弯眉笑了笑,鼻子红通通的像小兔子一样。
“公主也要记得我。”许渡看着她,声音有些喑哑。
萧莐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靠在脸颊边“我永远永远不会忘记阿渡的。”
一个月后,萧莐的和亲仪仗出宫,由大将军顾之白护送。
萧莐走之前,许渡将平日里得来的赏钱全都换成了珠子,给了随嫁的丫鬟,拜托她们照看萧莐。
萧莐走后他被分配到了御膳房,平日里做些洒扫的杂事。他性子冷清孤傲,时常被人寻衅,没有什么朋友。他也不需要朋友。
没有萧莐的日子,过得非常快,他似乎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拖着残躯贱命,在深宫中无名死去。
可是三年后他收到了一封密信,是当年被他买通的随嫁丫鬟冒死送出来的。
信中说萧莐嫁过去后,那王已经有了许多妃子并不喜欢她。部落里的人都不拿正眼瞧她,觉得她是中原皇帝派过来的细作。打猎时猎马被人伤了从马背上坠了下来落下了山崖,独自一人在山里待了三天三夜,王才派人去寻她。她落了很多病,还被诬陷暗通敌营,被关了起来,数日未进米水。
许渡捏着信纸,身形有些不稳,心头钝疼,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连气都快喘不上了。
她过的不好……
许渡恨不得用命护着的人,她过的并不好……
他颤抖着手,将那信纸扔进了火盆。
是夜,许渡再一次去找了顾之白。
这些年他四处征战,沧桑了许多。听完了许渡的话,握着拳头,迟迟不说话。
两个人相对而立,许渡冷着眼睛看他“你又要抛弃她了是吗?”
“我从来没有抛弃她。”顾之白垂首。
“这些年,为什么不娶妻?你还爱她,为什么不救她?明明有能力,为什么不帮她?”许渡冲上去揪着他的衣领,目眦欲裂。
“她快要死了!她会死的!”
顾之白也怒了甩开他的手“所以你要起兵去攻打南疆?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一旦起兵国家动荡,有多少无辜百姓会受牵连,多少将士会命丧他乡?”
“我管不了那么多!天下苍生与我何干?我只恨不得现在就将她从地狱里救出来!”许渡歇斯底里。
他红着眼睛盯着顾之白,眼里是滔天的怒意“顾之白,你说的,你说她离开她逃离这里就会好的,是你说的!”
“现在你不肯救她,我来救!”
许渡阴沉着脸,神色晦暗,转身离去。
后来顾之白才明白他口中的救是什么意思。
自萧莐出嫁后,萧节便日渐低迷。
这世界上没有人比许渡更了解萧莐。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穿什么衣服,喜欢吃什么菜,许渡都一清二楚。
所以当许渡买通送菜的小太监顶替他端上那碗百合红豆粥后,萧节便将他留在了身边。
萧节痴迷他讲的故事,痴迷他口中鲜活的萧莐。于是许渡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莐儿,莐儿,对不起,哥哥知道错了,哥哥会对你好的,你不要怪哥哥,好不好?”
皇帝扯着他袖子,意识错乱。
许渡眼神里满是厌恶,将衣袖扯了出来,冷眼看着他。
朝野都知道,皇上宠信宦官,日夜酗酒不理政务。
顾之白求见时,许渡正在金銮殿中,他穿着龙袍,而萧节却坐在龙椅旁神情恍惚。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许渡挑眉笑了“顾将军觉得,我穿这龙袍可合身?”
“公主若是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她若是知道我快要将她救出来了,一定很开心。”
“你这是大逆不道!”顾之白大怒。
“那又如何?”许渡笑得更开心了“这是他欠我的,也是他欠公主的。”
“你也欠公主的。”许渡说着抬手指了指他“顾将军今日既来了,便顺道还了吧。”
“来人,顾之白顶撞圣上以下犯上,触怒龙颜,削去将军职务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你敢”顾之白盯着他“你是在自寻死路。”
许渡大笑“我为何不敢?顾将军,请吧?”
顾之白被关后,事情变进展得更容易了,这些年皇帝奢靡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不消几日便病倒了。许渡只不过是稍稍推波助澜,便加速了他的死亡。
萧节死后,许渡便自封监国千岁,将消息都散了出去。
坊间闻言无不痛心疾首,百年基业竟要毁于宦官之手。
南疆王收到消息后,大悦,这正中他下怀。他是萧莐名义上的丈夫,自然有这个义务帮她铲除乱党。
南疆王率领军队,打着清君侧的幌子浩浩汤汤往中原而来。
两军对阵,许渡亲自领兵。
望见远处高头大马上穿着蟒袍的许渡,萧莐眼睛一涩,眼泪扑簌落了下来。
南疆王是个极其自大有勇无谋之人,许渡只是稍微激他几句,他便拎枪胯马而上了。
许渡轻蔑一笑,拽着缰绳喝了一声迎了上去。
他不善武功,十二岁进宫之后便再也没有练过,自然生疏,故借力使力,只守不攻。
南疆王气极,大意之下被许渡挑下马来了,银枪也绊倒了许渡的马,两人滚落在地。
没有了马的周旋,许渡明显落了下风。
南疆将士振臂欢呼,萧莐被拉着,看得心惊肉跳,几度想冲过去却被拦了下来。
许渡精力快耗尽了,被长枪格挡震出好几步外,南疆王轻蔑大笑,举枪便向他刺来。
他抬眼望了望不远处军队中瘦弱的身影,释然一笑,下一秒便举长剑迎枪而去。
长枪穿过他的胸膛,许渡不管不顾,将银剑送了出去,直中南疆王心脏,一剑毙命。
萧莐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颤抖着说不出话。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谁也没想到,他居然豁出性命,以命换命!
南疆士气大跌,乱成一锅粥。
萧莐挣开钳制,跌撞着跑向那个穿着银白蟒袍的少年。
鲜血从他的胸膛中喷涌而出,将那四爪银蟒染成血红色,狰狞可怖。
许渡望着那个奔向他的身影,伸出手去似乎想抓住什么,吐出好大一口血来,终是倒了下去。
萧莐接住他跪坐在地上,慌乱地抹去他脸上的血渍。可血却越来越多,越来越红,染红了少年好看的眉眼。
“公主,对不起……过了这么多年才来看你……”许渡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来。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不怪你。”萧莐带着哭腔,语不成调,颤抖着抵着他的额头。“为什么来救我……你真傻,你应该恨我的,如果不是我父皇,你不会变成这样的,为什么不恨我……”
“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不一样。”许渡轻碰她的额头,事到如今仍在宽慰她。
“别害怕,以后都不用害怕了,没事了,我来接你回家……”许渡弯眉笑了笑,面色越来越苍白。
“我不要,我不要回家,我只要你,阿渡,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萧莐抱着他哭得声嘶力竭。
许渡咳着唇边不断涌出血来“没事的,我不会抛下你的……”
“你说过,我们是同样的人,我只是先去等你……”
“公主,记住我的名字,我姓许,渡是我的字,我叫许渡……”
南疆王死了,南疆退兵,战争开始得仓促结束得更仓促。
除了许渡,没有任何一名将士死去。
他说他愿意为萧莐不顾天下苍生,却还是不愿将士们为他一人丧命。他不善武艺,所以从最开始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
这些事情,顾之白后来才明白,他突然想起自己对许渡说过的话,他说他希望萧莐好的心并不比他许渡少。
他说错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比许渡更爱萧莐了。
萧节无子,未立皇储,也无兄弟,姊妹之中除了萧莐都嫁人生子了。
皇位落在萧莐头上。说来可笑,她一个落魄公主,从小不受宠,长大后又被作为和亲工具送了出去,现在却坐上了这至高无上的皇位,成为女帝,过去欺负过她的姊妹们都伏在她脚下痛哭流涕祈求她的宽恕。
她风光无量,但她渴望死亡。
只有女帝的贴身侍女知道,她的寝宫正殿供着一个灵牌。政务不忙时,她总是一个人待在那儿。
跪坐在供桌前,萧莐细想来,她同许渡自十二岁相识至二十岁他离开,中途历经风雨,却从未有一人开口说过情意二字。
他一直唤她作公主,未曾有过一丝逾越。
只是萧莐却记得,他是喊过她的名字的,虽然只有一次,却掩饰不了他的心迹。
那是父皇驾崩后的第二年,丧期过后四公主出阁,皇宫夜宴,辈上几个姐姐一直寻借口灌她的酒想让她出丑。她喝得酩酊大醉,夜间梦魇满口胡话。
在门外守夜的许渡听见了她的叫喊声,进了房来安抚她。
她应是哭得很伤心,许渡坐在床边将惊慌的她抱在怀中,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低声哄她,语气轻缓而温柔“莐儿乖,不怕,不怕,有我在。”
那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此后便再没有了。
她从前是一个被冷落遗忘的公主,没有父兄的宠爱,在这深宫里什么也算不得。
人人视她为石子,唯有许渡看她是珠玉。
许渡爱她,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乱政。
她爱许渡,许渡泉下却不知。
现在她是一朝女帝,从前柔弱在眉眼在朝堂上愈发凌厉,没有人敢忤她的意。
下臣们惧怕她,有时会送来许多男宠,都是些俊朗的少年,有极其年轻充满朝气的面庞。
她从来不拒绝,因为那一张张好看的脸,像极了当年的许渡。
萧莐慢慢躺下侧着弓起身来,枕着手望着供桌上的牌位,有眼泪划过落进另一只眼睛,最后无声地砸在地上。
那牌位上楷书端正有力,是她亲手题的――亡夫许渡之灵位。
人人都以为我最爱的是自己,他们怎么会知道呢,我最爱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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