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算上这次，玉书已经闯了三次禁地。几乎可以算上熟门熟路。
山高林密，灯笼的光照不远，玉书跋涉许久，总算穿过林间积雪，来到了白色石壁处。
没有精怪。石台上也铺了厚厚一层雪，石台中间，一人盘膝而坐，身周也是厚厚的积雪，几乎被雪埋了。但相处一年，玉书已经对这个身形十分熟悉。
“道长！”
玉书提着灯笼，气喘吁吁跑到近前。他喊了几声，道长都没回应，借着灯笼红艳的光，玉书将道长身周的雪拂落，露出道长的本来面目，敛眉阖目，面带倦色，却似是神游物外，怎么唤都依然无声无息。
这里的雪似是更大，一团一团仿若在漩涡中激荡。玉书觉得自己的身体也仿似被漩涡中的力量拉扯，要铆足劲才能站稳，仿佛一懈劲力，便会随风飘荡，变成一团更大的雪片不知被风吹向何处。但这石壁高有千仞，石壁前本该是没有风的。
玉书叫不醒道长，便将大氅脱下，带着自己身体的温度，给道长披在身上。又撑了伞，给道长挡着纷乱雪花。自己也缩在伞下，蹲在道长身边。玉书发现这处好似漩涡中的罅隙，那无形的激荡似乎被道长阻挡在外。于是方才闯进后山时的一股劲力松懈下来，寒意便即袭来。
风雪呼啸中，玉书一会儿搓手，一会儿跺脚，无比想念自己的家，家里的热茶，热炭，暖烘烘的屋子，屋子里的自己昏昏欲睡。
青石心念如镜，灵识无波，平静地走完功法。
以灵识操控两个法阵同时运行，对他来说，并不算太困难。但其中一个牵涉甚多，又随着年节将至，阴气渐盛，导致他分了太多灵识，他的每一分精力都被牵扯，细若游丝的平衡便容易被打破，而年节的爆竹对他来说，也算不上是什么助益——爆竹本是用来驱逐山魈恶鬼的法器，即便是乡野孩童拿之取乐，也仍会带来法力波动，这会干扰他用以操控阵法的灵识，耗费心神。
耗神太多，操控法阵便愈会困难。而除夕之时，阴气最盛，民间辞旧迎新，法力波动也至顶峰，几方牵扯，他恐不利，是以决定避开除夕，来后山这处阵眼所在，阴至阳生，完成法阵的过渡变幻。
总算是平安度过。
青石原地打坐，运气周天，将大部分灵识以一种稳定的状态返回自身。初升红日，照出万道霞光，将他笼在其中。心神俱疲的他缓缓收敛心神，睁开眼睛，正待起身返回玉书那里，随即他便觉出了不对。
身后有人。
青石讶然。
后山是白石村的禁地，他在这里除了玉书，没有遇到过任何人。何况是新年新岁大年初一的清晨。
心思略微一转，青石已经感觉到罩在头顶上的伞，与身上多出来的大氅，指尖在柔软的面料上轻顿——还真是玉书。这人，私闯禁地，是专门来给自己送衣服来的？
“玉书？”青石唤了几声，没有回应。只能听到低重的呼吸自他肩后断断续续。这是睡着了？这荒郊野岭，冰天雪地，就这么睡着了？
青石眉头皱起。他侧过身抓住了玉书的手臂，轻轻一拉，便将人拉到了自己怀里。他修习的功法，让他的体温一直低于常人，可怀里的身体比他还凉，若不是还有呼吸，他几乎以为玉书已经冻死了。而已被他拥在怀中的玉书，缩成一团，手里却还抓着那伞柄不放。
蓦然间，心底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热烫，带了几分绵延牵长的疼。
青石不再耽搁，打横抱起玉书的身体，御剑而起，径回白石村。
初一的清晨，村人们早已起来，按习俗都已开门放鞭炮接财神了。只是昨夜雪大，倒是有不少人家还在忙着扫雪清道。
青石抱着玉书，御剑直接落回到院子里，一道炽烈火焰，融开门前积雪，推门进屋。
房子里，灶下冷冷清清，但屋子里依然保留着前一天的温暖。
将玉书放到榻上，青石转去厨房将填在灶下的柴火点着，又将屋里的火熜燃起，这才回到榻上，摸索着将玉书的衣服鞋袜干脆全脱了去，拉过被子盖住。
厨下的热汤咕嘟咕嘟滚了起来，青石自随身携带的药囊里取了一些蕴熔炭丢进了热汤里。这是只能在火山口附近挖到的奇怪木炭，即使置于水中，也不能将其熄灭，是门中用于解除冻结状态的物品。
一碗热汤灌了下去，玉书的呼吸温热了不少。这一夜，他的头脸始终贴在青石的肩头，尚还没事，但身躯四肢都已是冻僵了，蕴熔炭暖其心脉，只是这身体没有功力护体，只怕抗不住这寒热交替。
青石轻叹，心神微渺。
玉书神识恍惚中，感觉自己既轻且软，悬浮于空无中，无声无光，全无束缚。又仿佛整个身体都浸润在清凉水中，随碧波而轻轻荡漾。
应该是梦。
玉书不愿从这舒适梦境中醒来，但神智渐渐恢复，睡意便即消退了。
玉书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不知现下是什么时辰，外面偶尔会响起的零星鞭炮声，与太阳在窗口透进来明艳的光，让屋内更显得温暖、静谧。玉书仍然残留着梦里轻柔飘荡的感受，被柔软包围的触感，清晰可辨，让周遭有些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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