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婴宁,是在初中的时候,她藏在花枝间笑靥如花:“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一笑如南山碧桃春风,从此难忘佳人。而如今再读《婴宁》,又是别有一番心绪。
婴宁者,取自《庄子·大宗师》:“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者,撄而后成者也。”意为不受外物纷扰,保持心绪的平静。蒲松龄改之为“婴”,多了几分天真烂漫,意在突出婴宁的童心。男主人公王子服与婴宁初次相逢,婴宁手拈梅花,笑如春风,看花了人眼,致使王子服“竟忘顾忌”。在古代男子在大街上盯着女子看可以说是十分失礼的事情,而婴宁没有寻常女子的害羞或恼怒,只是“顾婢子笑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遗花地上,笑语自去。”,好似全然不解世俗风情。才子佳人一见钟情的桥段再次上演,王子服回去之后,“藏花枕底,垂头而睡,不语亦不食”,害了相思。要说古人轻浮是真轻浮,痴情也是真痴情,只是偶遇却不意上了心,日日枕下枯梅入梦。于是遍寻婴宁,终于在西南山谷中寻得佳人,“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王子服如愿带回了婴宁,初入人间的婴宁“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邻女少妇,争承迎之。”这样的婴宁纯真可爱,少了寻常封建女子的脂粉气和涕泣泪眼,在我们读来像是一股清泉,不觉心生愉悦,而在当时的人眼中看来,亦是因笑解忧,“为之粲然”。这近乎疯狂的笑直击人们心底,和当时恪守礼教的社会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却似乎让人们找到了一条宣泄的出口,因此出乎意料地没有遭到人们的拒绝。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该有多好,一个爱笑的女子幸福地度过一生,可最终这愿望却被凡尘所磨灭。她以为自己是自由的,我们也是,一开始大家对她那么宽容甚至真心地喜爱她的笑容,可一旦她的笑危及了家族的利益,王母字字句句是诛心之论:“憨狂尔尔,早知过喜而伏忧也。邑令神明,幸不牵累。设鹘突官宰,必逮妇女质公堂,我儿何颜见戚里?”婴宁对欲行不轨之人开了个大玩笑,致使他命丧黄泉,而她自己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不复笑,虽故逗,亦终不笑”。婴宁的心清澈透明,她的笑非是无心,而是饱含了待人的情谊,西邻之子误以为他终至大祸,却将这一切怪罪于婴宁身上,天真浪漫的少女变成了终日不笑的少妇,让人为之心酸。
王子服因笑爱上婴宁,细草杨花中轻叩柴门迎得佳人,也曾说过“我非爱花,爱拈花之人耳“的情话,而最终婴宁为了这个男人的颜面失去了最珍贵的笑容,我们再不见那花枝中花一样笑着的她。在蒲松龄的笔下婴宁是狐仙和人的结合,保留了最真的性情,而人类却又以正义的面目扼杀了它,这是婴宁的悲剧,亦是人类的悲剧。蒲松龄称婴宁为“我婴宁”,赋予她聊斋中最长的篇幅,可见对她的偏爱,或者说是对婴宁至真性情的偏爱。而这样一颗赤子之心被自己亲手扼杀,相信他心中也不忍,故而留给我们一个尚可接受的结局,索性婴宁的儿子和她的笑一样,“大有母风”。
婴宁可以说是整部《聊斋志异》中最为引注目的女子之一,不是因为美貌、深情、才学抑或其他而令人印象深刻,仅仅是凭借着一笑倾了城。这样如婴儿一般的女子,本该生活在深谷之中,和百花为伍,欢笑不解烦忧,如果拥有爱情,也始终应如初见般,带着浪漫的气息。可她的爱情始于“笑”,却因为“不复笑”而延续了下去,即使故事的最后王子服帮她完成了合葬父亲与鬼母的愿望,我想对于婴宁、对于蒲松龄、对于读者来讲,大约都有“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是意难平”之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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