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躺在旅店的房间里，一连烧了三天，无人送药喂水，她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想到终于可以解脱苦痛，略感安慰，但心头牵挂母亲，又十分不安，心念随着体温忽高忽低的翻转跌宕，倍感焦灼。
第三天的傍晚，体温终于退下来一些，高原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狠狠大哭了一场，觉得简直是来活受罪。
她病蔫儿蔫儿地坐起身，久久地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眶与脸颊已经深深凹陷，小臂瘦得只剩一层皮，青筋毕露，两手一跨就能合住大腿。
活像一具人皮木乃伊。
我得快点好起来。本能的求生欲生起，高原咬紧牙关，匆忙起身穿衣，打算出门吃点东西。
出门没走多远，就碰到按摩店门口的藏族小伙子在拉客，小伙子一身藏民打扮，看上去最多十六七岁年纪。
“你脸色好差啊，来做个按摩吧，可以舒服一点。”小伙子热情地招络着。
高原摇了摇头：“我病了，快难受死了。”
“哦哦哦。”小伙子同情地望着她：“等病好了再来吧。”
高原怔怔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有感到很难受的时候吗？”
小伙子咧开嘴，笑着说道：“不会的，我天天都很开心。”
高原喃喃道：“真好……”
“不过……”小伙子想了想，略略低落地说道：“最近木材费越来越贵，我快没钱给爷爷请多不丹了。”
高原之前在来的路上就听闻，日喀则一带称天葬师为“多不丹”。
“附近……有天葬台吗？”高原不禁问道。
小伙子指一指向东的方向：“上去一公里就是了，村里没剩多少人了，外面人一般不知道。”
高原犹豫着问道：“能……带我去看吗？”
小伙子想也没想，一口回绝道：“不行。”
高原失望地离去。
第二天一早又路过按摩店，小伙子忽然喊住她：“姐，你还想不想去天葬台了？”
高原一愣，随即问道：“你肯带我去？”
小伙子踌躇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只听他慢慢说道：“我带你上去，你给我多讲讲内地的事情吧。我知道你和那些长枪短炮的内地人不一样，他们上去就想多拍几张照放到网上吹牛。”
高原见他孩子气十足，不禁失笑道：“内地的事情，你在网上每天都查得到啊。”
“那不一样。”小伙子摇了摇头：“我姐三年前去了内地，再没有回来过。”他抬起头，将信将疑地问道：“内地……真有这么好吗？”
高原和他并肩往天葬台走去，她想了一想，这样说道：“那儿的人不关心生，也不关心死，他们只关心钱。”
小伙子试图理解她的话，顺势点头道：“也对，有了钱就能给爷爷请最好的多不丹了。”
高原从聊天中得知他叫土旦，才15岁，父母都去世了，家里只剩年迈的爷爷和年长5岁的姐姐，姐姐三年前离家去了内地，再没有回来过。
正说着话，就有一队送尸人和家属扛着尸体，从身边路过，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连续遇到了三队。
高原立在原地，望着一具具尸体从眼前抬过，却从未见过一位哭哭啼啼的家属。
土旦同她远远地站着，只见尸体躺在天葬土台上，待多不丹处理完毕后，在四周点燃桑烟，忽然，后山上成千上万只秃鹫就如电影画面般密密麻麻俯冲而下，停落在土台周围开始争相啄食尸体。
土旦也伸手做出祈祷的动作，嘴里念念有词，以示尊敬。
多不丹将啃食得差不多的尸骨放到盛满青稞面的土台上肢解，再次扔给秃鹫吞食。
“哈桂吃得越干净，善业就越多，来世能投户好人家。”土旦对高原说道。
场面血腥震撼，时不时有桑烟的异味飘来，高原竟一点不觉得恶心。
有几只秃鹫停落在二人不远处，头无寸毛，体型巨大，样子颇为狰狞，高原害怕地后退了两步，只听土旦说道：“哈桂是神鸟，不吃活人。”
果然，秃鹫并不理会二人，扑了扑翅膀径直往土台飞去。
整个天葬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土旦有些意外地望着高原说道：“好多男人都吐得下不了山。”
高原望着远方尚未散尽的桑烟，轻轻说道：“我觉得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除尽苦难，开始新生。”
土旦认同道：“是啊，我们只是离开了这一世的身体，重新投胎去了。”
回到按摩店，高原掏出钱包，塞钱给土旦。
土旦推回去：“我不要。”
高原把钱塞在他手里，说道：“多存点钱，给爷爷请最好的多不丹。”
土旦捏着钱，有些尴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高原走出店门，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回去对他说道：“放心吧，姐姐在内地累了，很快会回来的。”
走在街上，高原渐渐感到神清气爽起来，肚子也开始“咕咕”直叫。
她知道烧终于退了，这场高烧犹如一场声势巨大的浩劫，日以继夜地折磨着她的身心，凶猛且又漫长。但在抗争的过程中，似乎也烧除了一部分往日的痛苦，给了她重新生活下去的希望。
彩彩酱，希望你在天堂吃得开心。
我们看到新生的婴儿就眉开眼笑，看到将死的老人却愁眉苦脸，如同我们认为生一定是好的，死一定是坏的。
但藏族人视天葬为最高礼遇，他们认为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转生的开始。
所以，现在我的想法略有不同，生与死就如同太极的阴阳两面，白天与黑夜，过去和未来。
有阴就有阳，有白天就有黑夜，有过去就有未来，有生就有死。
在白天与黑夜交替的瞬间，过去已经过去，未来尚未开始的间隙，身体已经死去，灵魂尚未新生的片刻，又是什么呢？
我认为是现在。
它既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既不是好的，也不是坏的，既不是苦的，也不是不苦的。
它只是空。
这样一想，觉得去领个盒饭也没什么大不的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