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第四折

《梧桐雨》第四折

（承上折唐明皇避乱西逃，行至马嵬坡，六军不行，杀死杨国忠，缢死杨贵妃。）

贵妃去时神情历历在目，明是朵娇滴滴般海棠花，偏说成灭国亡祸之根芽，那迢迢远山眉青黛，盈盈湿润含情目，怎忍心马蹄儿脸上踏，惹得乱松松鬓发花。犹记得那细袅袅咽喉掐，长挽挽白练安排下。高力士一声娘娘去了，让我痛心煞煞怎难加。

如今祸乱平定，归罢还国，太子登帝，玄宗退居西宫，不理世事，只是昼夜想念贵妃娘娘。那卧居悬挂太真容颜，玄宗朝夕哭奠，痛心疾首，日日相对，忧心追忆。

自从幸西川还京兆，多少日夜年华，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满目笙歌一段空，万般离恨总随风。想当年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曾夜夜把太真妃高声叫，无人应，泪雨嚎啕。眼想心思梦里惊，无人知我此时情。都说那画像真真相像，辨不清真假，可这一颦一蹙，皆不如她，皆不是她。曾向天宫欲打听，牛郎织女，怎生得长久，也曾背靠梧桐拟那海誓山盟，朕与卿今生偕老，百年以后，世世永为夫妇，永结情好，神明鉴护，天地为证！只愿生生世世姻缘注定，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银汉迢迢无声，千秋万古常驻。

朕与卿经年不见，不知太真可曾相忆否？也想暗度天河相见，可叹当年割恩正法，叫寡人怎生是好。一夕秋风白发生，半夜惊醒问泪痕。常记得千秋结华清宫宴会，七夕会长生殿乞巧，想与你乘彩凤返丹霄，命夭，如何是好!

寡人本想盖一座杨妃庙，奈何无权柄谢位辞朝，这日子孤灯难捱，感叹离恨天最高。生同衣衾死同棺椁，马嵬坡尘土中，一把海棠花零落了。最忆碧缕金丝衣，霓裳舞衣曲，如今庭中荒草满，空对梧桐，不见倾城貌。从前最爱闲散心园中漫步，倒惹得悲春伤月天荒地老，摇头归返寝殿中，却只余孤影残烛孑然一身空自扰。

日日思卿不见卿，孤枕难眠，惟愿梦中与卿见。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夜夜盼卿来入梦，千山万水总相逢。莺啼露冷酒初醒，夜合花前日又西。良辰美景皆虚设，无人看，无人说，凭谁悼？

和衣卧倒才睡着，便见贵妃乘梦来。平白地梧桐雨哗哗下，声声洒落惹人焦。似万颗珍珠落，几簇笙歌闹；一派寒泉瀑，滴人心碎了。

当初妃子舞翠盘时，在此树下，寡人与妃子盟誓时，亦对此树。再把那梧桐并肩斜靠，尽言词絮絮叨叨。惊魂破梦而来，平恨添愁，梨花带雨，哭诉寂寥。雨湿寒梢，泪染龙袍，雨更多泪不少，隔着梧桐直滴到晓，不肯相饶。

终是与卿梦中相逢。

你出现，我呼唤；你回头，我上前；

诉离殇，夜凄凉；夜凄凉，人断肠；人断肠，泪沾裳；泪沾裳，情意藏；情意藏，心已盲；心已盲，哭宫墙；哭宫墙，雪茫茫；雪茫茫，不思量；不思量，痴男怨女把爱葬。

皆叹惋：

掬水明月长相知，锦绣难识欲画难。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不如池上鸳鸯鸟，双宿双飞过一生。

一霄零落海棠尽，共此清秋再无人。

附原文《梧桐雨》第四折片段：

【倘秀才】本待闲散心追欢取乐，倒惹的感旧恨天荒地老。怏怏归来凤帏悄,甚法儿挨今宵？懊恼!（带云）回到这寝殿中，一弄儿助人愁也。（唱）
【芙蓉花】淡氤氲篆烟袅，昏惨剌银灯照。玉漏迢迢，才是初更报。暗觑清霄，盼梦里他来到。却不道口是心苗，不住的频频叫。（带云）不觉一阵昏迷上来，寡人试睡些儿。（唱）
【伴读书】一会家心焦懆，四壁厢秋虫闹。忽见掀帘西风恶，遥观满地阴云罩。俺这里披衣闷把帏屏靠，业眼难交。
【笑和尚】原来是滴溜溜绕闲阶败叶飘，疏剌剌刷落叶被西风扫，忽鲁鲁风闪得银灯爆。厮琅琅鸣殿铎，扑簌簌动朱箔，吉丁当玉马儿向檐间闹。（做睡科，唱）
【倘秀才】闷打颏和衣卧倒，软兀剌方才睡着。（旦上，云）妾身贵妃是也。今日殿中设宴，宫娥，请主上赴席咱。（正末唱）忽见青衣走来报，道太真妃将寡人邀，宴乐。（正末见旦科，云）妃子，你在那里来？（旦云）今日长生殿排宴，请主上赴席。（正末云）分付梨园子弟齐备着。（旦下）（正末做惊醒科，云）呀!元来是一梦。分明梦见妃子，却又不见了。（唱）
【双鸳鸯】斜軃翠鸾翘,浑一似出浴的旧风标，映着云屏一半儿娇。好梦将成还惊觉，半襟情湿鲛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