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男人…”

母亲每次给我讲那个故事的时候，总会用这句话作为开头。

“那个男人日日夜夜被一个梦境所困扰，每当他入睡的时候，他就会发现自己矗立在一座大山前，山上铺满了血红色的枫叶，在风的吹拂下如波浪般摇摆。”

“每当男人醒来的时候，他都会发现自己的额头上起了细密的汗珠，嘴唇也被自己咬出了血。男人想要摆脱这个梦，于是打听到了一位解梦人。”

““所求求之不得、所想自在心中。”解梦人道出一番不知所云的话，男人愤愤地离去了，男人决定用自己的方法，“或许，找到那座山，就可以解除我心里的梦魇”。”

“于是男人便开始周游，在陌生的土地上漫步、在陌生的人家里安眠。有的时候梦格外的清晰，男人便知道、自己离那座山更近了一点；而当梦不如以往清晰的时候，男人便会感到失落、从梦中惊醒、连夜顺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路上铺满了杂草和树皮、深林里传来几声长啸，月亮也完全变成血红色的了，仿佛在警告男人、在给男人传递一些无法解明的讯息。”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的草鞋磨破了数十双，发须也长到了胸口、男人不再居住在那些陌生人的家里、只是一个人不听地向前走着。”

“一日日地过去，男人感觉自己的体力一天不如一天。“这样追寻无法触及之物，真的能有触碰到的那一天吗。”男人心中产生了怀疑，可他挡不住袭来的困意，便和衣倒在大树下睡着了。”

“那天晚上的梦突然变得模糊了起来，可山的轮廓却越发鲜明，就像是一张白纸被勾勒了一条曲线展现在他的面前。”

“然后他醒了，面前是浓厚的雾气，他决定在雾散后再继续赶路。他就继续坐在那颗大树边上，坐在自己睡了一晚上凹陷的草坪上。”

“他在试图回想自己走了这么久所路过的地方，可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什么也无法记住，那些曾经对他或友善或刻薄的陌生人，那些经过路过的壮丽的悬崖瀑布，还有他自己闲来无事在想象中绘制的那一幅梦里的大山的景色……全部都无法想起。”

“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怀疑自己所过的生活、怀疑起自己的目的，他什么也无法相信了。”

“他绝望地捂着脸，想冲出那片雾，回到自己的家里，可他已经无法想起自己的家在何处，无法回忆起亲人的脸庞。”

“他想要去死，他奔跑着，试图甩开他身上的疑问，仿佛那是一个绝望的包袱、裹在一块缝着枫叶的包袱皮里。他有一种冲动，想要把自己和这些阴魂不散的梦一把火全部烧掉的冲动。”

“他在森林里狂奔，可一脚踩空，顺着山崖掉了下去。他在下落、可他的灵魂在高歌，他心里有一种解脱，好像所有的痛苦都被一股从心脏里迸发的力量驱赶了出去，从毛孔中被挤了出来。”

“可他没有死，他也没有受伤。当他闻到那股焦炭的味道的时候以为自己到了地狱，可面前的景色又把他拉了回来。他面前鲜明地展开的，就是日日夜夜萦绕在他梦里的那座山…”

“雾不知何时已经散了，那座山的轮廓直接显现在他的面前，可唯一与他梦里不同的是，这座上上没有无尽的枫叶，只有漫山的被烧焦了的枯枝。”

“他才发现，自己坐在一层厚厚的焦炭之中，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没有摔死。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突然欢呼雀跃地站了起来，直奔那座烧焦了的山里去。”

“那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一位来山中捡拾炭火的农民这么说：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一个人，紧紧地盯着自己眼前的虚空，就连我走到他的面前也毫不自知，然后他就突然站了起来，往山里奔去。”

故事就只有这么多吗？我看见母亲在收拾茶碗，看来她已经讲完了，我明白这故事每次讲到这里就会停下，可我依旧想知道，那个男人后来怎么样了。

母亲笑笑。“故事已经说完了，你自己去玩吧。”

我自知继续深究也没有结果，便抱着球就往后山跑去。

后山上种满了枫树，血红色的枫叶在风中摇摆。我在想，那个男人或许有一天会从厚厚的枫叶堆里钻出来，对我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