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牺牲
王化仁家的墙很快就垒好了，那时盖得都是小瓦房，房顶需要木头做梁、做檩条，有人就想到了圣人寺的老柏树，王仲起带了几个木匠就要去伐。木匠叫石桥，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的木匠，石桥说道：“不能伐呀，我带人去山上给你找木料。”
王仲起说道：“不行，必须把圣人寺的老柏树给伐了，你不见他们都成神仙了，还经常有人供奉，树上的红绳子拴的是什么？拴的是无产阶级的灵魂，必须伐。”
石桥没有办法，择了吉日，带上供奉，举行伐木仪式。以前每伐老树都要举行仪式的，因为树上住着树神，祭祀一下，让树神搬家。跟着王仲起有几个手下，听说是伐树为王化仁家盖房，也就对石桥的祭祀装作不知道了。
当祭祀举行到一半的时候，王仲起突然到了，阴沉着脸，上去就把供桌给掀翻了，干果、饭菜滚落一地，说道：“公然进行复辟，你们不是不敢砍吗？我给你们砍。”说完拿起斧头照着一颗老树的根部砍了下去，只见老柏树的伤痕处慢慢流出树液，是红色的，人们更加害怕了，王仲起吩咐几个民兵用枪威逼着几个木匠。石桥说道：“柏木不能做房梁，因为柏木多是做棺木用得，做成房梁不吉利。”
王仲起说道：“都是封建遗毒，我说吉利就吉利，给我砍。”
一阵风刮来，四棵大柏树微微的晃了一下，人们都感到身上冷嗖嗖的，那根吊朱衡的绳子还在树上挂着，朱衡的尸体已被好心的族人给偷偷火化了。
石桥说道：“要不砍一棵吧，一棵就够用了，以后用得着的地方还多着呢。”
王仲起说道：“不要讨价还价，全部砍掉。”
石桥说道：“你要是全部砍了，以后再有人反革命，诋毁社会主义，处死后挂那里？”
王仲起想了想也是，就把吊朱衡的那一棵柏树留了下来。
王化仁家的小楼盖好了，王仲起也不再是代理村支书了，成了正儿八经的领导。他膨胀了，疯狂了，他不再满足一个小小的村官，他想向更高处发展。
上天欲让人亡，必先令其疯狂。
因为给王化仁家盖房，整人运动迟来了一年。但还是来了。村里的空墙上到处是标语，“打倒地主；肃清资产阶级遗毒；打倒孔孟......”孟道玄、石桂生、石三河一干人全部被关进了牲口棚。每天仅给一点粮食来维持生命。这一段时间最黑暗，可也最奇怪，几乎没有死人。石屯村从文化运动开始到结束，一共死了两个人，一个是朱衡，一个是石桂生，现在就要讲一下石桂生了......
石桂生和石三河被关进了一个牛棚。牛棚也分档次，有的牲口不讲究卫生，到处乱拉，棚内到处都是粪水，有的牲口爱干净，总是拉在一个地方，这样的牲口棚就干净。凡是罪名大的就安排在脏的牛棚，罪名小的安排在干净点得牛棚。
石桂生关进牛棚没多长时间就生病了，吃不下东西，有时候恶心。他们白天被拉到街上游街，开上花脸，戴上高帽子，罪名大的有马车坐，为的是让人们都看见。文化人还发给纸笔，让写下自己的罪状。孟道玄是一个人物，在牛棚的几年间竟写出了一部小说，后来还获了奖。
71年，石屯村的文化运动进入高潮。他们开了一个批斗大会，规模很大，附近的几个村都来参观学习，县里、乡里都来了领导。先是游街，游过街后，都到了村里的广场，广场上有一个戏台，批斗大会正式开始。王仲起打扮一新，先进行了一系列的演讲。然后是反动分子念《罪己书》，每个人都有。戏台的中间有一个孔子假像，不过上面画满了油彩，泼满了鸡蛋液。那时候鸡蛋是贵重食品，都不舍吃，用到斗争上，显得有点破费了。
这里就是一个演讲舞台，一个能充分展现才艺的舞台，每一个反动分子都是演员。《罪己书》写得各式各样，有的写得是打油诗，有的是顺口溜，有人演讲着还配上表演动作，惹得台下的人哈哈大笑。那时候的批斗大会在一定程度上，填满了人们的精神空白，也算是精神大餐了。孟道玄上台了，他写了3万多字的《罪己书》，他念道：“ 尊敬的领导，我在这里给大家赔罪了，我是沐浴了党恩而不知道回报，心里残留资产阶级、封建思想遗毒。先进者用鞭子抽我，那不是在打我，那是在鞭笞我罪恶的灵魂；给我脸上抹黑，那是在挽救我丑陋的嘴脸；让我和畜生住在一起，那是我以前做的事儿猪狗不如。我躺在牛棚，周围被畜生包围，畜生的屁味，顺着我的鼻子，进入我的肺部，洗涤着我的大脑，洗清了我脑子里罪恶的思想。我这才明白，为何领导让我和畜生在一起，原来畜生是治疗封建思想的灵药......”
王仲起听着孟道玄的演讲总觉的有点别扭，可自己的文化低，又说不出什么。结束了，知县总结，说道：“这次大会非常成功，反动分子认识也很深刻，他们运用诗、词、歌舞等方式宣教，给人们耳目一新的感觉，尤其是孟道玄更加认识了自己的错误，各乡镇大队都应向石屯村学习......”
王仲起总感觉孟道玄的《罪己书》含沙射影，诋毁革命成果，于是就加大了对他的迫害力度。晚上，孟道玄的女儿孟晓华来偷偷看望，哭了，她还见到了隔壁的石桂生父子。孟晓华说道：“三河哥，你们离得近，能帮忙就帮帮忙吧。”
石桂生说道：“侄女，我也是很佩服老孟，可是他太执着了......”
石桂生的病越来越重了，他得的是噎嗝，治不好的。和他们一起的那头老牛很有灵性，自从他们父子住进后，就格外的讲卫生，屎尿都拉在外面，看来畜生也分清好坏人。天冷的时候石桂生父子就和牛挤在一起取暖。石桂生知道自己的病好不了，对石三河说道：“儿子呀，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是已经死过的人了，活的这几年，如同行尸走肉，你还年轻，以后的路长着呢，你要争取出来，立功，把村民带出迷茫区。”
石三河哭着说道：“你不会有事儿的，等运动过后，我带你看病，给你找好医生。”
石桂生说道：“不用了，我得的是噎嗝（也就是现在的胃癌），治不好的，我父亲就是这病去世的，我活了70多岁，知足了。”石桂生好像是在交代后事儿。
石三河说道：“父亲，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儿吗？”
石桂生说道：“我的老家是陈州的，我的真名叫苏桂，那年我20多岁，我老婆给我生了一个女儿，叫苏秋，满月时，我老婆带孩子回娘家，遇到鬼子，万恶的鬼子侮辱了我老婆，并残忍的将其杀害，我到的时候，鬼子已经离去，我在附近的野地找到了我的女儿，还好有口气儿，我把女儿托付给我本家的哥哥，跟着共产党走了。这一去就是20年，我战斗英勇，对鬼子刻骨仇恨，立了好多功。我也光荣的加入了共产党，并当上了副营长，我领了200多人，为部队制造石雷，地雷等。那年，打到太行山区 ，也就是石屯村附近时，营长牺牲了，我当上了营长，与鬼子展开了激烈的战争，这场战争我们几乎全军覆没，我也昏死在其中。事儿后，李将军的部队收留了剩下的人，并迅速向山里躲避。我被石云腾的父亲救了下来，我养了好几个月，落下了残疾。我本想去投奔部队，但是我的腿坏了，不但不能打鬼子，还得浪费部队粮食，我就改名为石桂生，在石屯村住下了。我的命是石家给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三河，你答应我，以后要带着石屯村发展致富。”
石三河说道：“我发誓，我的命 是父亲给的，我一生将为石屯村奉献一生。父亲其实我和你一样，没有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就不会有我的现在。可是现在的境况，都自身不保了，我就是想为石屯村办点事儿，也没有办法呀。”
石桂生说道：“孩子，你看到后山上的红旗了吗？只要看准方向，就是走点弯路，总有登上山顶、找到红旗的时候。现在也许就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但是你要相信，天总会明的，坚持就是胜利，当下，活着就是胜利，我们这一群所谓的反动分子，有好几个都是有能力的，你要想办法保护他们，只要活着，才有希望。”
过了几日，石桂生死了。说到怎样处理尸体，有人说：“还像朱衡一样，挂在树上。”有人说：“点他的天灯。”有人说：“应该喂狗。”有人笑道说：“喂狗，那里有狗？”
石三河站出来说道：“王支书，我悔过，石桂生虽然是我的养父，但他教我走资产阶级路线，以前他活着我不敢反抗，现在他死了，我要拥护你的决定，跟着你走。我认为，把他吊在树上太低，不能给反动分子以威慑，我认为，应把他吊在后山那个山神像上，不光让我们村学习，还让外面的村也能观摩学习。吊上15天后，扔到乱坟岗。”
王仲起其实有点偏向石三河，因为他们都是要饭的出身，都是发水失去了家园。说道：“好，就按照石三河的办，石三河觉悟提高，彻底改造好了，可以不住牛棚了。”又问道：“三河，你愿意参加革委会吗？你可以现身说法，让那些人更早的悔改。”
石三河说道：“我愿意，坚决拥护王主任的决定，坚决支持王主任的做法，坚决完成王主任的任务。”
王仲起拿来一个毛泽东像章，亲自给石三河戴好。
说来也怪，石桂生的尸体吊在山上15天后，埋葬的时候，身上还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伤痕，有人说，山里有几只野狗一直守了石桂生15天，为他驱赶鹰、雕等野兽。
石屯村的人都恨死了石三河，明里不敢说，背后都是骂他。
石三河刚进入革委会一个月，就已经崭露头角，表现的很积极上进。一天孟晓华找到石三河，说道：“三河，你不要再助纣为虐了，这样下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石三河说道：“晓华，你等我几年，一定会有结果，我保证还你一个太平人间。”
孟晓华说道：“这啥时候是个头呀？背后老百姓都是骂你的。”
石三河一脸无奈说道：“我办的事儿，我相信历史会给我一个公道的。我向你承诺，我这辈子非你不嫁。”
孟晓华说道：“三河，咱们走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过日子，我的心意你也知道，这辈子也是非你不嫁。你所办的事儿我不怪你，我相信你有苦衷的。”
男女私下见面多了，就会迸出火花的，何况两个年轻的少男少女。他们光知道快活，却从来就没有想过后果。
孟晓华怀孕了，她要石三河和她一起逃亡。石三河说道：“何处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呀，全国都是这样。”
石三河的拖拉激怒了孟晓华，她已有四个月的身孕了，如果再待下去不但会身败名裂，还会连累自己的家人，她一怒之下，偷取了土地爷拐杖上的金龙，变卖当做盘缠 ，走了。那金龙还是石三河和她闲聊时说起的。
王仲起和李荷花结婚已经两年了，一直没有孩子，当乞丐时，王仲起只想着有个家，一旦有了家，有了权势，他的私欲有暴涨了，他想要更年轻的女人，他想要更大的官，他想要个孩子，他要把自己的官位传下去。可李荷花就是不会怀孕。“要不咱们抱养一个再说，也不至于身后没人。”荷花说道。
王仲起说道：“好吧，咱们让张媒婆给留意一下。”过了一段时间，张媒婆真给他抱来一个，是个女孩儿，长的很乖巧、漂亮。王仲起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王馨远。”
74年元月，中共中央转发《林彪与孔孟之道》材料之一，开展“批林批孔”运动，一些人乘机大批“右倾回潮”，揪斗所谓“右倾复辟势力的代表人物”、“孔老二的孝子贤孙”。文化运动进入高潮。
王仲起和石三河可以说是黄金搭档，石三河提出的建议，王仲起直接答应。石三河很快就当上了村副支书。石三河说道：“王支书，咱们应该把战斗成果开展到全县、全市，让更多的人知道咱们的成果，这样你才能向上再升一级。”
王仲起早就想升官了，可苦于没有靠山，没有门路，问道：“兄弟，你给出个主意，怎样才能向上挪挪，我要是能升上去，村支书就是你的。”
石三河说道：“你去向知县建议，凡是不好改造的，认罪态度不好的，都调来咱们村改造，让他们感受一下气氛，然后，咱村派几个改造好的，写上《改造报告》全县巡回演讲，这样咱们村的知名度就提高了，你的知名度也提高了，再向上提，不就水到渠成了。”
王仲起说道：“好，还是文化人有见识。”
王仲起的建议得到了知县的认可。于是，把一些顽固分子，村与村互换，改变环境，如果还不行，就发配到石屯村，一时间，石屯村的牛棚住不下了，于是把圣人寺打开，让牛鬼蛇神，住进去。石屯村，被评为“文化运动示范村、文明村，改造先进村。”王仲起还上了报纸。王仲起带着几个人全县示范演讲。每到一处都是热烈欢迎，人山人海。
知县很欣赏王仲起，有意让他出任乡长。王仲起听到这个消息，很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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