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老了,我才拥有了凝望他的权力。
小时候,父亲身上总是罩着一种无言自威的光,宁静而庄严,叫人望而却步。
斯时,平日里很少和父亲交流,即便是吃饭时间也是沉默的,空气里只有牙齿咀嚼的声音,叫人狼吞虎咽草草吃了饭赶紧逃之夭夭。但父亲几乎没有打过我,曾经有过吃饭时因为嬉闹惹恼了父亲追着要打,我翻过矮墙狼狈而逃,父亲的巴掌总归落了空。
父亲的职业生涯献给了乡村供销社,从这个村那个村的代购点,到这个乡那个乡的供销商店,然后在五十岁出头的时候,在波涛汹涌的改革大潮巨大冲击下,将人生的小舟划向了家。父亲下岗了,同时下岗的还有父亲的精气神。人刚过半百,就时常长吁短叹,现在想想当时改革虽然导致他的失业,但从宏观来说给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也创造了重新开始的机会,然而他选择了向命运缴械投降,从此一蹶不振。
回家后,日常帮助母亲侍弄那几亩薄田。中间虽然有几年在邻村朋友开的私人医院帮过几年工,大多时间却是处于农忙加清闲的状态,闲散而清淡。这个几乎承载着他全部人生的村落,也承载着他日以继日的寂寞。田地的收入很微薄,等我到油田工作之后,家里的财源才开始有了活水。到了退休年龄,根据有关政策,我为他补交了退休金,从此生活有了保障。然而好日子没过几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打乱了安静的生活。十年前一个夏天的深夜,父亲突发脑溢血被紧急送进了医院。所幸出血量不大,经过半个多月的治疗,他出院回家,但从此与医院每年都要打上一两次交道。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每况愈下,逐渐老去的岁月带着疾病缠身的父亲,一步步走向了人生的末端。
这两年,父母夏天在老家生活,到了冬天为了保暖我把他们接到自己在老城的房子住。今年五月底的一天,母亲因为脊椎骨折再次住院,出院后为了避免勤快的母亲不小心再次受伤,把他们直接接到老城房子住。光阴如梭,一来二去又过去了一个半月。多日不回家,老人时常念叨回去。看母亲身体尚可,正准备趁周末空闲,送他们回去。谁料想,一场病魔制造的灾难又不期而至。
周末早上,我正和同事驱车去上班路上。忽然,接到了母亲的电话,父亲早饭后扫地,忽然摔倒,母亲央邻居搀扶起来到沙发上,然后他无法站起来走路了。因为之前有过类似有惊无险的经历,我让在附近居住的二嫂看看情况,结果二嫂回话说,的确问题严重,无法站立行走。我只好让同事改变路线,直接去父母居住地。我急慌慌地赶到,看到母亲和二嫂正围着沙发上的父亲,一脸凄惶。我有些不死心,过去和二嫂分别从左右两边搀扶父亲起来,想让他起来尝试走动一下,但他颤巍巍地右腿始终迈不开步。送到了医院,先是在脑卒中病区治疗,两天后主治大夫说心肌酶一直偏高,又转到心内科治疗,大夫给出的确诊结论是心梗。
父亲躺着病床上,不发一言。这是他的常态。当年父亲在家里话语很少,但在村里十字路口的“议事处”,却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常常高谈阔论。但自从患病以后,话语的数量越来越稀少。医生说,这是因为小脑萎缩的缘故,老家人称之为“糊涂”了。我的陪护床,紧挨着父亲的病床。凝望着一脸病容的父亲,想想他这与世无争的一生,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我时常在父亲的眉宇之间和自己的叹息中,找到父亲的存在。神奇的基因似乎像镜子一样,映射出多年之后老迈的自己。父亲本来就下床困难,即便是翻身也要用尽“洪荒之力”。去做检查的时候,我费劲地将他抱起来,然后挪动到轮椅上,这也算是我们父子之间此生最“亲密无间”的拥抱了。
疾病是杀手,也是助手。它生生剥夺了我们的健康,然后又帮助我们结束老去之后的痛苦。没有人可以幸免,一辈子总要无数次战胜它,又最终一败涂地。在父亲无助无力地和他做最后的决战的时候,希望自己能给予最大的支援,让羸弱的生命之光晚一些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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