楝花风 尔且慢到

《解佩令》  宋.蒋捷

春晴也好，春阴也好，著些儿、春雨越好；
春雨如丝，绣出花枝红袅；
怎禁他、孟婆合皂。
梅花风小，杏花风小，海棠风、蓦地寒峭；
岁岁春光，被二十四风吹老；
楝花风、尔且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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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句耳熟能详的“花开荼靡春事了”，世人被误，以为荼靡是春季最后一种花卉的代表。

但其实二十四番花信风，从梅花开始，到楝花结束。楝花才是春季最后一个花开，荼靡尚排在楝花之前。

谷雨节气是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谷雨花信的三候即是：一候牡丹、二候酴糜、三候楝花。

楝花开过，便是立夏节气。一年的夏季也到了。

今年或许是因为闰二月的缘故，夏季的温度迟迟不来，几次徘徊，都是暮春的丝丝凉意。

这几日，又早晚温差巨大，依旧属于暮春，未至初夏。

四月底的那几日，我回乡下，看见乡下的楝花也才稍稍露了头，偶有树梢尖尖顶头的，有小小的几簇，微微地露出些许细碎的紫色花蕊，远远地望上去，看得并不真切，但亦已初露几许端倪。

但心里明白得真切，春已渐远渐去，令人又喜又忧。

楝花风，若可以，尔且不妨慢些到来。

又想起去年的五一，因为疫情，我从四川出发，转辗西安，回的浙江。

在西安停留的半日，去了西安的城墙。在某一处的城墙内侧，沿着城墙根，一排楝树，开满紫色细碎的楝花，觉得别有意味。

因为我一直以为楝树是很南方的树种，想不到今日在这个很有历史感的西北城市的城墙根下看到，竟然发觉有如此温婉的树种（楝树不算高大的乔木）。

看到这一片楝树花，遂觉得今春尚未远去，还依稀可见它的身影。

城墙下的楝树很茂盛。我也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楝树花。以前都是站在地面仰视。

站在城墙边缘，很清晰地看到细碎的淡紫色的一綴綴楝树花。半个身子探出城墙，楝树花就在眼前。

厚重的的城墙，细碎的楝花，那种感觉既违和、又贴切。

我联想到的，是女子与男人。

那天我在城墙上等夕阳。看了长安的夕阳西下，晚霞的色彩披散在城墙上，令这个古老的建筑尤显沧桑。

每年的楝树花开季节，总要为那细碎的，淡紫色的楝树花写上那几句。

只为心中的那份喜爱。

我是那么地喜爱楝树花。它是我童年的记忆。童年的太多暮春初夏的欢乐趣事 都与楝树有关联。

楝树是我自小除了果树之外，最先认得，最最熟悉到无视的，能开花的树种。

我家乡下，村庄旁边的公路上，以村口的公共汽车站为界，一路往南，是清一色的枫杨树，当地俗称馄饨树；一路往北，即是清一色的楝树。

楝树春末开花，夏季结青色的果子，秋季果子成熟变黄色。成熟的果子打下来可以拿去供销社卖钱，彼时收购价是每斤两到三分钱。

价钿不贵，胜在果子比较重，量也大，收集不算难。赚点零花钱比较容易。

但我们最喜欢青色的果子，正是暑假期间，青色的楝树果子是打皮弹弓的最好的子弹。大小、重量均合适，树上太多了，取之不竭。

楝树开花的时季，并不吸引我注意。一来彼时正是农忙季节，放学后也要做不少家务；二来成片的专桑地里，桑果正黑正紫正红，最早的四月桃，油光桃也已可以吃食，哪有功夫去注意这个细细小小，零零碎碎，又没用，又不好看的楝花。

青春年少，钟意的是大红大紫，鲜衣怒马。是那种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恣肆畅快。尚不能体味平凡之美的韵味与绵长。

近些年，我尤其喜欢这样的乔木。除了开蓝紫色楝花的楝树，还有譬如也开类似的紫红色碎花的合欢树，秋季时细碎的叶片呈淡淡的粉红黄色的小叶榉树……

我眼里，这是一种安宁、平凡的静美。

这或许是年龄变化的原因，或许是心境变化的原因，也或许兼而有之，更或许另有他因。

楝树能自我小时至今，在我记忆思维里留下丰富的记忆，也算是一种因缘。

网上说楝花的花语是:

温暖的笑容。

望向远方，只为一眼就能看见，人海中你温暖的笑颜。

我觉得这个花语形容楝树、楝花很贴切。符合楝树安静、本份、沉默的样子。

都说“荼靡不争春”，我倒觉得这个美德应该给排在二十四花信风最后的楝花更合适。

对于楝树，民间的俗称是“苦楝树”。据说是楝果味道极苦，但我没有尝过味道。因为我们小时候大人都告戒楝树果子吃了会变成哑巴。有毒的，是我们自小对楝树果子的认识。

网上也有说楝树的寓意是相思、淡淡的哀愁之意。主要是因为苦楝树的谐音与“苦恋”相似，单从字面的意思理解来说的话，就有一种惆怅在里面。

但这个“苦恋”通常是借此表达在外的游子对家乡的思念之情，心中有无限的感慨。与男女之情并无关联。

这么一说，令人想起自己记忆里某些岁月。也更想起那些远离故土，他乡为故乡的人儿。替他们感到既惋惜又惆怅。

历代文人墨客，描写楝花的诗词也不少。但我最喜欢蒋捷的这首《解佩令》。

蒋捷的词，从“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到这一句“岁岁春光，被二十四风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写尽了整个从暮春到初夏的惋惜慨叹，写尽了春去夏来的甜蜜与酸楚，写尽了岁月轮替，花开次序的严肃与沉重。

如同人生。

美好的人生，也应该是顺应自然。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结果的时候结果。

错过了时序，要想再开出灼灼鲜花、结出累累硕果，就难了。

今年的楝花风已吹开楝花，我还希望楝花开得久一些。

2023/05/08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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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长安城墙根下的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