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

猫

这几天给学生讲郑振铎先生的《猫》，触景生情，也想起一些关于猫的事来，遂记之。

我一直不喜欢猫。猫爱暖和，常蜷伏在被窝中，咂巴着吃过老鼠的小嘴梳理胡子，像极了养尊处优的绅士。猫还喜欢将屎拉在人不注意的角角落落，用土随便掩埋一下，自欺欺人，时间一长，恶臭满屋。乡人对于敷衍了事做事不彻底的，常用“猫儿盖屎”论之。猫儿叫春，是世间最难听的声音，如鬼哭婴啼，凄厉至极。

猫的样子乖巧，身子雪球般在阳光里滚来滚去，抓蝴蝶，捉蜻蜓，玩乒乓球，腾跃跳蹿，讨人欢欣，但终究引不起我的好感。猫的眼晴太清澈了，如蓄着两球清水，清澈得能洞穿灵魂，使人内心颤抖。《聊斋志异》写了许多狐仙的事，假若猫成精，会变成什呢？大概会变成妖婆之类的阴恶之人吧！看了《狸猫换太子》中剥过皮的血淋淋的狸猫后，这种想法犹甚。

农村人认为猫有九命，极阴恶，是世间最难对付的动物。停放死人的屋子，千万不能让猫进去。猫若死在家中，是极不吉利的事。小时候，邻居家的一只黄猫突然死在我家的柴房中。一家人惶恐不安，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恐怖气息，如临世界末日。父亲请了村中的阴阳爷爷大做法事，叮叮当当摇着铃铛念了大半夜经，最后在柴房墙上贴了一张写着“急急如律令”的黄符才作罢。后来，柴房里放着奶奶的寿材，我更不敢进去了。

这样，我更加讨厌猫。

成家后将家安到城里。楼下住着几只野猫，黑的，白的，花的，形容憔悴。毛色脏兮兮的，刚从炕洞里爬出来一般，污涩难看。这些野猫并不怕人，三三两两结成伴，明目张胆地在小区的垃圾桶周围溜达，寻找残羹剩饭。

春天的夜里，月光照着，花儿吐着芳香，楼下一声接一声传来野猫婴孩般撕心裂肺的叫春声，将人从好梦中惊醒，心儿揪成一团。楼上有人吼叫，呵斥，丢东西，野猫们“喵”一声，叫声骤息，过会儿又复叫如初。我本来睡眠就不好，猫一叫，只能眼睁睁熬到天亮。我对这些野猫恨之入骨，发誓要将其赶尽杀绝。白天找了几次，竟难觅其踪。

我家地下室在最里间，楼道里黑洞洞的，有股霉味。地下室里堆积着装修完房子的杂物，我不常去。一天，我去找东西。打开门的瞬间，惊得我口瞪目呆。屋里凌乱不堪，狼藉一片，纸皮毛毯撕扯得到处都是，飘浮着的躁热臊臭扑面而来，刺鼻，几乎令我窒息。几只野猫，被扰了美梦，对我这个不速之客极为不满，呲着牙，咧着嘴，上蹿下跳了好半天，才陆续从开着的小窗口逃走了。其中的两只半大野猫，一边逃一边回望，最后爬在窗口，将脊梁高高鼓起，弯成虾的形状，喉咙里汹涌着沉闷的“咕咕”声，恐吓我！这群强盗，你们登堂入室，侵我地，占我屋，喧宾夺主，比《诗经》里的硕鼠还可恶，倒还有理了……我顺手抄起一根木头抡了过去，野猫“喵喵”两声，逃开了。我关好窗户，两只野猫又折了回来，蹲在窗外，瞅着我，似有不舍。

整个下午，总听见野猫暴戾的叫声。晚饭后散步归来，两只野猫还在地下室窗户口盘旋，我跺脚挥拳去追，野猫只是退后几步，并不远逃，一声一声哀怨地叫着。老婆说：“这猫该不会有什么事吧！都叫了一个下午了。”“这群死猫，能有什么事？不赶尽杀绝就算我仁至义尽了！”我咬牙切齿，拉着老婆上了楼。

半夜躺在床上，心里乱七八糟，一点睡意都没有。将手放到老婆的肚子上，感受着肚里五个月大的孩子轻微的生命律动，我又满心欢喜。忽然，小家伙按捺不住，“咚”地跳了一下，虽然很轻，却强壮有力，是一种之前从未感受过的力量，我的眼泪都溢出了眼眶。这时，楼下的野猫又叫起来，一声接一声，轻轻地，柔软地，如一根毫毛轻抚着我柔嫩的心窝，怜悯酸楚之情油然而生。我拍了自己一巴掌:你也将为人父，干的这叫什么事！我跳下床，披上衣，奔下楼，打开了地下室的窗户。回到楼上，月光入户，夜色很美。

之后由于猫的事，我好长时间都没去过地下室。奇怪的是那些野猫也突然之间消失了，似乎多日不曾见过一只。

翻过年的一个周末，天朗气清，春日正好。趁我弟闲着，拉着同去打扫地下室。推开门，除了臊臭中多了些恶臭外，地下室里再无其它变化。那些野猫们，似乎那晚之后再没光顾过这里。把杂物清理出去后，地上有只白色母猫，风干的身子如块纸皮紧粘在地板上。空洞洞的眼眶深不见底，望得人毛骨悚然。我眼前蓦然浮现出那两只盘桓不去的野猫来，突然大悟:当初它们恋恋不舍，踟蹰不离，可能是因为这只病中的母猫。乌鸦反哺，羊羔跪乳，动物与人，同理！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浸满全身……

后来我想，幸亏那晚我打开了窗户，否则，我将无法原谅我自己。不过尽管没有“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自责，我的心却依旧不安。过了一段时间，我请来村中的小阴阳先生四叔，在地下室念叨了半天经，也贴了张写着“急急如律令”的黄符，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自此，我不再讨厌猫，但依旧不喜欢猫，干脆敬而远之。我家地下室的门，也好长时间没有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