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是好多年好多年前的事了。
爷爷和姑姑合伙来了一个养殖场。
冬天，要把采收的珍珠卖出去，才能获得收益，过大年。
三十几岁的姑姑在一个冬天的清晨，带着丰收的珍珠悄悄离家。
大家猜测，是不是姑姑和姑丈吵架了，她去诸暨卖珍珠去了？
01
姑姑将珍珠里三层外三层装在一个布袋里，独自一人，匆匆走在机耕路上，前往汽车站。
正如大家猜测的一样。为如何卖掉珍珠，姑姑和姑父发生了争执。
姑姑希望姑父能到诸暨的珍珠集市上去出售所得蚌珠。
姑父最近正亲自动手，打一个家具，说是等收购的人过来好了。
问题是收购的人什么时候来也不确定，大过年的也需要钱，再说到自己诸暨去卖，希望得个好价钱。
被逼急了，姑父说：“那爹也有份，他也可以去。”
这不，姑姑呕气，自己背上珍珠偷偷出发了。
天还未大亮，冬日里农活不忙，田野里一片寂静，路上几乎少有行人。偶有几声犬吠，让姑姑内心的苦涩增添了一分。
02
姑姑紧握放着珍珠的布袋，半点瞌睡也不敢打，坐汽车到宁波，坐列车到绍兴，再坐汽车到了诸暨，满心苦涩，一路警觉，开始紧张，后来逐渐平静。最终来到了诸暨珍珠批发集散地——ss湖，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多了。
姑姑第一次来，以前是听有经验的人说起过。
ss湖十分有名，专门进行珍珠的买卖批发。
非常大，里面设了一个个小摊。有出售成品的，出售半成品兼加工的，有专门蚌珠切割，也同时收购蚌珠。
整个华东地区的蚌珠养殖专业户、做珍珠生意的商人几乎都在这个市场进出货。ss湖镇大部分村民以蚌珠养殖为生，在这个市场占了很大比例，也有一部分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珍珠生意人。
姑姑一到市场，看到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摊位，原本平静的心一下子又砰砰砰跳起来了。
她定了定神，紧攥着布袋，先绕着场地走，看看一个一个的小摊，看摊上的商品，看买卖，也看人，心再一次慢慢平静下来。
走走看看，大概半小时左右，她又绕回了刚刚进门的不远处。
姑姑在一个小摊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一位中年胖妇女，大大的脸，十分和善，像一部电影中一个叫“桂花”的女主人公，姑姑觉得她靠谱。
03
姑姑觉得靠谱的中年妇女，就暂且叫她“桂花”吧。
姑姑小声地问桂花：“大嫂，我这里有一些蚌珠，不知道你们可还收购？”
桂花笑着说：“来得不是时候，年底快到了，我们都要出货了呢。要不，你先把货给我看看再说。”
姑姑连忙把布袋放到店铺门口的桌板上，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青花布包裹，打开结，里面还有一层蓝布，把蓝布的结再打开，里面露出白莹莹的珍珠。
桂花抓起一把仔细的瞧，正想说话，斜对面来了一个人，说：“卖珍珠啊，我看看。”
姑姑看了一下他，对桂花说：“大嫂，这些珍珠你要吗？”
这时，又围上来几人，手里抓了把珍珠看：“这珍珠，模样不好啊！谁会买啊？”
姑姑警觉地看看他们，突然心跳得很快：“不买把珍珠放下。”，
突然一个人抓了两把珍珠飞快地逃了，姑姑大喊：“干什么，快把珍珠还我。”
姑姑想追，可是脚步挪不开，她赶紧把包裹拿来护在胸前，想要打结放起来。
不知谁往旁边挤过来，姑姑一个趔趄，手不由自主松开了包裹，少许珍珠骨碌骨碌滚下来。
姑姑还没站稳，就看见这伙人突然一把把抓起珍珠往口袋里装。
姑姑惊呆了，只听见桂花大声说：“你们干啥子啦？抢劫啊？”
姑姑一下子说不出话，人被挤出圈子外，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挪不开脚步，发不出声音，但心头瞬间冷静下来，死死地盯住了这些人。
04
没几分钟， 珍珠被哄抢一空，只留下原本包裹珍珠的蓝布和蓝花布。少数几颗在空空的板上和地上，孤零零的，光泽也暗淡了许多。
姑姑站在一旁有点失神。
“桂花”轻轻推了推姑姑，说：“妹子，咱们报警。”
姑姑像没有听见似的，半晌没说话，突然眼泪就下来了：“我这回家怎么交代呀！我这怎么回家呀？”
“别急别急！妹子，咱们快报警。”“桂花”义愤填膺。
姑姑又一次冷静下来，在桂花和市场干部陪同下，到公社报了案。
05
公社联防队出来一个工作人员，中年人模样，问了姑姑具体情况，并在一张纸上做了记录。
末了，他说：“先这样吧，现在不早了，专门在联防队蹲点负责纠纷的民警下班了，明天处理吧。”
说着，把记录的那张纸塞进了抽屉。
桂花十分仗义、热心。她让姑姑晚上住到了她家。
06
第二天，姑姑早早的就去公社了，等到了上班时间，终于等来了联防队多点的民警叶。
叶民警问：你是哪里人？来这里干什么？
姑姑说：民警同志，具体的事情我昨向联防队同志汇报过了，已经做了笔录。笔录报告就放在那个办公室门口那张写字台写右边一个抽屉里。
叶民警走过去拉开抽屉，拿起来一看，只见上面有姑姑简单的介绍，有事情的大概。
叶警官问：“那这么多人抢你珍珠，你还能记得抢得最多的人吗？””
我记得的，姑姑说：“这么多人同时上手，我都一下子说不上话了，但我眼睛一下也不眨，盯着呢。”
叶警官：“那好！我找人，你辨认。你再把你看到的主要人物特征说一下。”
07
姑姑说：一个男人大概五十多岁，高高瘦瘦，脸上有麻子。一个女的穿着棉袄，里面有军装的领子，梳着两根麻花辫。
叶警官说：好，你等着，这就去找人。你也不能随意攀污别人，污蔑别人也要处理的。
不一会，叶警官领着一位年轻女人过来了。
叶警官对姑姑说：你仔细看看，昨天是不是有她？可看仔细了！
姑姑瞧着模样二十七八岁，穿着棉袄，梳着麻花辫，里面没穿军装，而是一件玫红色高领羊毛衫。过了一夜，衣服是可以换的。但是仔细看了看她的瓜子脸，觉得没什么印象，印象中那年轻姑娘有点圆脸，但也有点模糊了。
姑姑心里犯了难，看了一会，叶警官也不问，静静的等着。
姑姑想：有三成不是，感觉太无。心一横，说：“昨天没见过她，她不是。”
08
叶警官点点头。
姑姑后来知道那个年轻女人也是公社干部，叫小林，可能是来试一试姑姑的眼力。姑姑想如果当时就认下她了，那么事情就曲折了。
叶警官说：这样，我和小林去市场上走一走，凡是有疑问的我会靠近去聊几句，你稍远一点跟着，不是摇头，是就点头。不要让别人察觉你，不要认错人，有几个地头蛇，很难搞。怕你一个外来人，遭到报复。
09
叶警官和小林在前面走，走得很慢。
每到一家摊位，他们便停下来，看看珍珠，与老板或干活的说几句。
说话间隙，叶警官会微侧身子，视线暼向姑姑。
姑姑用蓝花布包了头，遮了一半的脸。隔了个摊位，也假装看珍珠。她不易察觉微微摇了摇头。
就这样，像探听敌情似的。这样走过了一摊又一摊，终于在走过一个拐角之后，姑姑看到了一个圆脸的梳着两根辫子的姑娘。
这个姑娘今天穿着红棉袄，似乎与昨天不同。但里面还是露出军装领。虽然打不出她的样子，但一看到军装领、圆脸、两条辫子，姑姑一下子认出她了。
她微微向叶警官点了点头。自己按原先说好的悄悄回去在办公室等着他们。
10
不一会，叶警官带着两人回办公室了。
姑姑一看，正是那姑娘。
还有一位，就是昨天看到的脸上有麻子的男人。
他们是父女。
后来他们又叫来了几个人，都是昨天或多或少拿过珍珠的。
他们都是相熟的，都是附近村民做蚌珠生意的。
其实跟桂花的摊贩没差多远。
桂花同他们并不相熟，桂花是从别处过来做生意没多久，租的房子。
但桂花知道他们。
说是地头蛇，他们经常合伙挤压打击外来做生意的人。还经常合伙压价外地来出售珍珠的落单户。
姑姑就是这样的落单户，看起来还是一个弱女子。
但是，被叶警官找出来之后，他们倒叶很快承认了。不过，他们说，掉地上了，捡的。
11
在叶警官的处理下，姑姑赔得了一些钱，桂花也把剩余的珍珠按市场价给收了。
姑姑一共卖了800多元钱。
事情处理完毕，姑姑一刻也不想多呆。
她把800元钱放进了贴身的兜里，
花零钱买了些吃的放在包裹里，一路紧紧攥着包裹，坐上了去绍兴的公交车。
一句话也不跟人讲，就这样一路颠簸着晕车着到了绍兴。
12
绍兴火车站。
姑姑紧紧攥着布包，排着队，候车。
不知道为什么，姑姑总感觉有一道视线追随着她。她十分疑惑，当它往后扫视，却找不到了。
姑姑心想：幸好把钱放在贴身的口袋，如果有人有贼心，最多把这一袋子吃的顺走罢了。
原来这袋子吃食是姑姑的烟雾弹。
进入列车，找到座位，姑姑松了一口气。
陆续有人路过，这时对面来了一个年轻男子，坐下，不说话，朝姑姑笑了笑。
姑姑也微微点点头，没说话。
不一会，旁边座位上都有了人。
列车启动了。
姑姑望着窗外。
冬日的田野一片肃穆，干净，空旷，像一幅木刻画。不时看见河流穿梭在田野间，弯弯曲曲流到远方，流向每一个村庄。
“这河流应该和我们家养蚌珠的那条河相通的吧，就像这条路。”姑姑心里又想起了养蚌珠的艰辛的日子。此时，姑姑的心里五味杂陈。
“大姐，你到绍兴干什么来呀？”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打断了姑姑的遐想。
13
声音来自对面年轻小伙子。
姑姑扫了他一眼，小伙子脸上白静，比较斯文，看不出坏人的样子，但脸上也没写着好人两字。
只见他含着笑意，看着姑姑。
姑姑嘴巴动了动，没吭声，想了想，终于说：“我是来走亲戚的。”
小伙子“哦”了声，还想说什么，见姑姑又转头看向窗外，便不再说什么。
不一会，余姚站到了！
便有许多人下车。
空出许多位置。
姑姑想了想，便攥着布包离开了座位，离开了那个年轻小伙子，坐到了一个身边无人的靠窗的位置。
14
随着列车向前，离家乡越来越近了！
姑姑一颗悬着的心也渐渐放松了。
她开始靠在椅子上，看窗外一路风景。
虽然是萧瑟的冬景，但阳光露出云端，照在大地上还是暖暖的。
姑姑回想这一次卖珍珠的过程。
从一路的奔波和来到陌生之地的紧张的心情，到珍珠被抢的惊慌，以及一霎那的冷静观察，到桂花给予的帮助，和叶警官他们的查办过程，像放电影一般一遍遍在脑子里过，觉得自己如在梦中。
姑姑不由从外衣按了按口袋，略略感觉到那八百元钱，脸上露出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一趟珍珠之旅虽然有艰辛、有孤独，见识了不善，但也见到了公正，感受到了温暖，也为自己自得。
没多久，便到宁波了！
姑姑拿起布包，步履轻快。她抬头望望蓝天，觉得这一两日光景，对她来说，似乎挺漫长，有时候都快挺不过去了，又似乎只是短短的一瞬。风吹过来，微冷，但姑姑也不觉得有寒意，挺直着身子，似乎觉得做了一件小事，卖掉了珍珠，但又似乎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因为在这件小事中自己受到了磨砺。
姑姑开心地笑着，走着，走出了人流，开始走向了公交车站。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又一次感受到一道视线一直跟着她。
她嚯地转身，朝后看去，目光犀利，定定地看向了跟在身后尚有一小段距离的他——原来是那个列车上问话的年轻人！
15
姑姑看了看他，觉得十分奇怪，但是收敛了眼中的光芒。大约是已经远离了是非之地，离家更近的感觉让姑姑心里踏实了点，而且现在看过去年轻小伙子还算和善，想想是不是走的同一条路。
姑姑于是放慢了脚步，想让他先行。
年轻人却走上来，虽然有点腼腆，但还是向姑姑说：“大姐，你认识mf吗？”
“啊？他是我弟弟呀！你认识他？”姑姑惊问。
“你真的是mf的姐姐呀！怪不得看起来跟mf有点相像呢！”年轻人似高兴似懊恼又似抱怨，“那我列车上问你到绍兴干什么，你还说走亲戚，你怎么不说卖珍珠呀！”
“咦！你真是什么都知道呀！你是谁呀？你怎么认识我弟弟的？”这下姑姑真的吃惊了。
我的小叔叔，姑姑最小的弟弟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绍兴一家军工分厂。
姑姑本想买点珍珠后去转一转，结果卖珍珠过程曲折，她恨不得一下子回到家，所以绍兴也不作过多停留，一心想着回家。
“大姐，你可真有本事呀！”年轻人感叹说，“我是mf一个寝室的。就我出发前，你老公和你的二弟来找mf，看看你有没有先来绍兴，这会估计到诸暨去了。”
姑姑真的是要跳脚了。
“不过，大姐，你先别急，我这就给mf发个电报，告诉他你已经回家了。他们自然会回来的。”
尾声
姑姑回来后，又生气又担心的爷爷把她骂了一顿。可是，姑姑把经历讲给我们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听，我们都把姑姑当英雄崇拜了。可惜我却一直没学会她的处惊不变，沉着冷静。
姑姑喜欢看书的记忆力特好，前两年夏天和她一起去散步，她还经常给我讲讲往事，讲讲故事。几十年前看过的故事，姑姑能将故事情节娓娓道来，并且不忘细节。最使我佩服的是她讲到紧要处，里面的主人公看到一副对联，或者一段文字，她能将这对联或文字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我做不到。
我常常感叹姑姑生不逢时，又出生在一个在当时成分不好的家庭，以至于没有很多读书的机会。
姑姑七十多了，前两年还听说她常常为村里做些妇女工作，是一个极其能干和热心的人。
我读大学时，和同学去过叔叔工厂，遇到过叔叔同寝室的年轻人，确实是个善良和热情的好人。叔叔和他还一起带着我们到东湖玩过。其实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但只能跟着叔叔也叫他叔叔。
巧合的是这位年轻人的名字居然和我爷爷同名，我想小叔叔刚开始和他相处，叫他时是不是有点难以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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