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山

那被游人充斥着的，到处都热闹喧哗的山，怎么能算是山呢？

在我心中，故乡的，人迹罕至的远山，那才是山呢。

在江南久了，我是那么想念着故乡的山，那空寂的，壮阔的，被原始森林覆盖着的远山。

于是归乡，进山去。

进山的路只有一条，路两边长满高大的云杉。进山的车只有我们一辆，在这高大的云杉夹道中前行。秋天的天空高远寂寥，我们不怎么说话，山林深处传来鸟儿们的歌唱问答。

那鸟儿们在远远地藏身在林子里，唱着什么歌呢？是对我唱《归去来兮》吗？

如果这是夏天，欢愉的季节，就会看见飞鸟掠过树丛，手掌大的蝴蝶在眼前翩翩飞舞，风吹过松林的时候，松涛会像海浪般吟啸。

然而这是秋天，一切都冷静下来了。喧闹的蝴蝶都不见了，鸟儿们也藏起了身影。很多树的叶子开始变色，或者落了，就连松树的风、云杉的风、白桦林的风，也都是寒凉的。

但是，秋山有它又寂静又绚烂的美。

在铺着厚厚的松针和落叶的山间石级上，努力攀爬。林间，有的树太老了，根部不再能汲取养份，逐渐空下去，于是树就慢慢地倒了，枯了。但倒伏在那里的枯木上逐渐又覆满了绿色的苔衣，它就仿佛又活成了另一个生命，又仿佛是给林间精灵建造了一个神秘的居所。小松鼠在高大的红松树间跳跃攀爬，偶尔探头探脑地看着你，带着点儿好奇，它并不怕人，因为这是它和林间精灵们的领地。

风一来，簌簌的凉意就会灌进衣服。

人们一沉默不说话，山林就是那么深那么深的岑寂，在松针和落叶铺成的厚地毯上走过，是连脚步声都几乎听不到的。但山林的色彩，却像打翻的画家的调色盘，满眼泼洒纷呈。

红松、落叶松是漫山遍野深的浅的绿；白桦林是一片又一片深的浅的黄；云杉向着高处的阳光努力生长，树干是深的浅的灰；而枫叶经了霜，就是一味的艳红，如一团又一团的火焰。至于那些楸树、椴树、稠李树、核桃树…它们，也在用属于各自不同的色彩来调和这些明丽的主色块呢。

山上，向阳处的野草枯黄了，但林荫里的草却还是深绿。山坳处，一丛丛的白色的芒花在阳光下摇曳；美丽的蕨类植物簇拥在树荫下，潮湿的腐殖土中，它们也还维系着春天时的绿色，舒展着宽大的叶子，似乎永远也不会老去。

于是，这连绵不尽的山，从远处望去就是一片斑斓，在高远的天空下铺展开如巨幅的油画，壮阔美丽。而你走进它，它就变成一页页的北宋山水，萧瑟中有无尽的诗意。

阳光在林间斑驳着，跳跃着，你就这样静静地走过，却会在某一刻，顿然想起某个从前，那个画面如老歌流过心头，引起了你对往日时光的眷念之心。

时而，我们会经过灌木丛，有的灌木枝头缀满了红色的小果子，这种果子我们从小就不敢吃，因为小孩子们都叫它“药鸡豆子”，传说冬天野鸡吃了它，就会摇摇摆摆地昏倒在雪地上，冻僵了被人捡回家里去。我很向往这个场景，可惜我从来没有在大雪天进过山，也就捡不到昏倒的野鸡了。

于是，就只是欣赏那红艳艳的小果子们兴致勃勃地挂在枝头罢，它们无比美丽，充满诱惑。

还有，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永远有一条清澈的溪水从高处流下，绕过嶙峋的山石，绕过浑身覆满苔藓倒伏的枯木，在林间曲折穿行，潺潺而下，不论冬夏，永不断流枯竭。

到山脚下，它也许会汇入呼兰河，流入松花江，最后到达大海，去它想去的远方吧？

又或者，它会在某一个时刻升腾到天空，变成那些洁白的，硕大的云朵，然后又在某一个时刻化作雨滴，重新在这林间落下，回到溪流的怀抱吧？

我只是猜测罢了。离开家那么多年，会时时想念起这条溪流，它永远在林间等待着我，呼唤着我，可我从来不知道它来自何处，又将去往何方。

我爱着它，觉得如果没有它，山色也会清减几分呢。

少年时的夏天，跟要好的伙伴们来玩，最喜欢的事，是脱了鞋子赤了脚，踩着光滑的石头小心翼翼地走到溪水间。再热的盛夏，那林间都是清凉无限，而那溪水简直如同刚融化的冰雪，拔的脚丫冰凉，刚踩进去的时候，瞬间全身都麻了一下，会忍不住“哇”的惊呼一声。

有几次，会在车子里扔一个大西瓜，上山之前，把它浸在山脚下的溪水里。爬的汗涔涔地下了山，把西瓜捞起来，大家分而食之，那西瓜冰凉，沁甜，如食冰雪，是任何冰箱里出来的瓜果都无可比拟的。

现在是秋天，不敢下水，也没有西瓜吃。但山寒了，水瘦了，溪边有的树落了叶子，树干树枝都变成了铅灰色，落叶飘在水面上，阳光透过树影照耀在溪水上，明亮而苍凉。这时的溪，就成了一首古琴曲，宁静清远，于寂寥中，一下下弹拨在你的心上。

下山的时候，沿着溪水走，会经过大片的白桦林，白桦林间，落叶铺着金色的地毯，银白色的树干上长着神秘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你的举动。白桦林里的阳光，不像别的林子里的阳光，它们有着金子般闪烁的光彩，又会让你刚才在溪流所弹奏的古琴曲中清冷下去的心情瞬间温暖起来。

故乡的秋山，就是这样左右着你的心情。有时候让你像个雀跃的孩童，有时又让你像哲人那样沉思，甚至有时，它让你想像鸟儿那样，归隐在它的深处。

是的，就像鸟儿那样，人们可以听见你的歌唱，却再见不到你的踪影。

我是那样爱着故乡的山，来生哪怕不做鸟儿，就是做故乡山林里，一棵努力向着阳光生长的树，心里也一定会是无比幸福的吧。

故乡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