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説鼎公

話説鼎公

[此文发表在9月2日纽约侨报文学时代]

話説鼎公

王鼎钧在纽约人称鼎公，我们常能遇到，他是军人出身，但一手好文章在此地无人出其右，我一向最爱读鼎公散文，字字珠矶，句句精辟。他的散文有诗的韵味，文字中有深入浅出的寓意，有人说他的作品能深入不可理解的心灵层面，外表看似写实，而其实饱含象征，在魔幻与实实之间出入自得，从容自在。

有人这样形容他“站成一座山，躺成一副梯”

研究鼎公，已经有多个宏大机构的组织，研讨他的文章，数量博大精深。我今天先不来解读鼎公，我只是想把几次私密的与鼎公把盏言欢、笑谈人生的交往故事，记录成文字。让大家从另一个侧面来看看这位大师。

我有幸跟鼎公吃过好几次饭，但有两次是他专门写邮件来邀请我共进午餐的。我就写这两次，因人少，他话多，可以有材料记录。

2016年9月江西大学中文系现当代教研室主任陈公仲老师从纽约过埠，去波士顿参加他的孙子毕业典礼，纽约文友宴请了陈教授，次日王鼎钧也专为他找了三俩好友欢聚。9月6日这天上午鼎公作东，邀约陈公仲老师与夫人共进午餐，我忝陪末座。他选了法拉盛的湾仔海鲜餐馆。

谈了不少话题，最有趣是说到他的四本回忆录在中国出版，起因是高华死后，记载中他最后读的一本书是王鼎钧先生的回忆录，这就引起人们的兴趣了。

公仲先生便问鼎公，大陆版本的书本有没有删节？

鼎公说：“有，有一个女子对照之后，计算出来一共被删去两千多个字。”

大家都说还好，这时王夫人说四本书有四十多万字，真的删得不算多。

一旁笑成弥勒佛一般的鼎公说：“也就是宫保鸡丁去掉了辣椒！”

他把这辣椒两字念成：拉―脚！他接着又说：“去掉了全书的精华。”

“比如关于某先生的功过评论，我评论他只用了八个字，他对外“用兵如神” 保留了，他对内的四个字被删掉了。”

“其实我并没说错。他如果对人民施仁政，那这还得了？那这个人不得了啊！一个政权在夺天下时多杀了一些人，只要你在平天下时施仁政，老百姓就会愿谅你，你就能成伟人。你不能夺天下时杀人，夺了天下杀更多的人，那就不行了！”

他在如此话题中，三个字四个字便总结了一个有争议的伟人，他真的不得了！

那年全世界为汶川地震出力，纽约北美作家协会举办书本捐赠义卖。512四川地震赈灾义卖的物品，扉页都有作者签名。

我踏入会场，见到书的角落，先一举扫荡买下四本书，李欧梵的《上海摩登》，周芬娜的《饮馔中国》和《品味传奇》，及王鼎钧先生的《风雨阴晴》。后三种是孤本，全在我怀中，沈甸甸地如抱了四块金砖，心中激动得直跳，《风雨阴晴》这本书收了他十三篇小说化的散文，我喜欢他的“六字箴言”这一篇。

三十年前，有一年轻人离家前求族长指点，族长写下三个字“不要怕”。

三十年后，他人到哀乐中年，又去找族长，族长巳去世，家人取出密封信束，开启后又是三个字“不要悔”。

我最爱这本《风雨阴晴》扉页上鼎公手书：四川赈灾善心捐款纪念, 王鼎钧2008年纽约, 并刻有红色印泥名章。

就这样一行字, 我向来敬畏如大山的鼎公, 忽然与我对视着, 似乎我们握了手，因为我们一起为四川赈灾同心出了一份力。

许多年中见到王鼎钧无数次，当然先从报纸上读到他文章开始，后来便把他的书一本本接着读下去，越读他的书，会越喜欢他，他一面是山般高大的文学巨匠，又有海洋般宽阔的胸怀让人寄托。初见他会因敬而畏，熟识后会等他开口，如等开戏。

主角无论说唱打逗，定然不凡。我会悄悄看鼎公说话时的诙谐表情，他常常闭着口眼不作声，但一旦开口便妙语如珠，再也止不住了。

可是这天因为陈公仲夫妇饭后还要赶到波士顿去，所以只能留影告别 。

在门外陪王鼎钧夫妇等车，觉得他那天应该很累了。

2018年3月底我有一场新书发布会，发布我的两本新书《走出前世》和《上戏情缘》，虽然我知道鼎公不出席任何个人的发布会了，出于礼貌，我还是邀请他了，任何人想来，是支持我，不来也是天经地义无可指责。鼎公不能出席，在意料之中，他却给我写了几封邮件，怕我收不到，又让王威和北美作协会长周匀之转发，一共收了五封同样的信，他人虽然没到，他的心意完全到了，令我非常感动。

他这样写道：

恭喜四大社团为您开新书发布会，多谢您还想到我。

这几年我的耳朵越来越听不见别人说什么，好久不参加社团举行的演讲会了，人人知道我听不见，看我坐在那里发呆怪可笑的。现在加上我两腿乏力，重心不稳，主办单位也耽心我掉一交，有责任。所以，本周末的盛会恕我不来了。

顺便解释一下，4月8日我有一场演讲，我一直像传教一样为文学宣传，只要一息尚存，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打算仔细看您的新著，如有心得，以后再参加与您有关的文学活动。

鼎拜

他说的这个演讲，我当然去听了，演讲之后，世界日报书局总经理亲自来摆书摊出售鼎公著作—从台湾特地空运而来，结果书脱销了。我手快，抢到四本。这样一来，我己有五本鼎公签名书了，

    2018年4月8号是美国图书馆周第一天，皇后图书馆的活动是王鼎钧先生向100多位听众讲述“文学作品的境界”。鼎公的智慧、渊博、幽默，令人感慨。在他的丰富人生和40多本著作中，智慧、渊博、幽默结合如此完美！ 93岁的鼎公，思路之清晰，谈吐之幽默，恐怕是中年人也不及的。一位作家的高寿，创作的丰厚，而且在进入老年后作品不断推出新意、新见，层层推高，积累厚实如鼎公，实在不多见。

鼎公向皇后图书馆总馆、数个有中文藏书的图书馆分馆赠书。皇后区图书馆馆长邱辛晔先生特别说道：总部为此活动准备了三明治午餐，因而听众不仅聆听了文学大师鼎公的演讲，还还可以日后向人夸耀和王鼎钧共进了午餐，午餐准备了80份，大家有序排队领取，彼此谦让。

四月世界日报资深记者曾慧燕要请我吃饭，同时请王鼎钧夫妇及世界日报副总编辑魏碧洲一起，我万分乐意，接着便告诉我她得鼎公回话了，同意23号中午和我们共进午餐，但他夜睡，改为中午一点。我当然喜出望外。

鼎公告诉我他己经读了我的《走出前世》半本书了，在这本书里他觉得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文章写的很好，散文里有故事、有情节。后来发现我学过戏剧艺术，又发现我是画家出身，他相信这个经历形成了我文章的生动及富有画面的结果。仔细想想，说得也不无道理。

我现在记得王鼎钧先生在那一篇日纪里写柳絮，他出门正好遇上柳絮满天飞的季节，他说：中午出门,见白色绒毛漫空浮沉，过眼如蛾群，沾在草上如浅霜，疑是柳絮。附近有一个公园，植柳甚多，“癫狂柳絮随风舞”。其实柳絮在微风中迟疑，在大风中张皇失措。这两句话, “柳絮在微风里迟疑,在大风中张皇失措。”用迟疑与仓皇失措用来形容柳絮，你们想得到吗？

他使用动词来形容景物,这个实在是太高明了。

鼎公有一篇日记开手只有七个字：“今天惊蛰，无雷声。”

但凡换一个人写，下面就是废话，他既然写了惊蛰，无雷声。就是一句话说完了，本来惊蛰是要打雷的，既然他写了无雷声，就是告诉你今天不打雷了,也只有鼎公能够刹车了。

转眼到了仲夏，从洛杉矶北美论坛飞来纽约，专程拜望王鼎钧先生的甘以雯女士来了，甘依雯是天津百花文艺的前主编，与鼎公有书稿往返，为拜謁鼎公，专程取道纽约。与我在香港国际旅游会议上结识。我忽然收到了鼎公的邮件：6月29日与甘以雯之聚:

甘以雯女士来纽约，弟及内子约他午餐一叙。她提到跟您相识，请您也光临，好不好？盼复。鼎拜

我即刻回复：鼎公：欣闻以雯来纽约，非常高兴相聚。万分荣幸收到邀请，一定前往。

    一来二去，鼎公拍板：6月29日，星期五。中午十二时三十分，与甘以雯女士餐叙，敬请光临。地址见下图：还附有照片及地址。

我数了一下又是五封邮件，我每一封必回，他还是怕我收不到最后一封，又再发一次，甘以雯也说鼎公办事好周密。

这一次餐会人更少了，我们都早到了，但鼎公夫妇比我们还早到，鼎公穿了白色格子衬衫，系一条米黄色丝巾，外面今天没穿他不离身的羽绒服，因为伏暑，换了米色夹茄克。依然双手执杖，健步行走。

由于要换餐馆，去鼎公文章中提及的清净无哗可以谈文论艺的喜来登酒店。我们四个人一起走路，走到半途，我转过头去见王夫人拿着一张钱找人，我问她找谁？她说刚才见一乞丐，掏了钱就不见了，这么热的天，怪可怜的。鼎公也在四下看，这对夫妻的善良慈悲是有名的，他在中国的很多稿费，都让人转手捐款给需要的人，其实他们要养三个上大学的孩子，钱从来没有够过。

我们坐在安静的歺厅里，菜品可口，环境安静，我们四个人各自点了自己爱吃的菜。鼎公点的是鳕鱼，王夫人点了焖锅牛肉，我和以雯点了黑椒羊仔架。另有西湖牛肉汤，鲜菌玉子豆腐，豌豆黄。

王鼎钧先生是基督徒，他夫人是佛教徒，他现在常常接触到佛理，他认为基督教在世界上影响力最大，谈到中国这个广褒的领土上，基督中国化还是中国基督化，关键在于谁是中国的主教。

  鼎公从夫人的佛教理论处研究，他认为佛教之理，就是因果报应，今生、前世、来世，互为因果。他觉得佛教的精神是离世超世，非常虚澹淡泊，用佛教的理论指导思想，恐怕不利于一个作家创作，似乎没有七情六欲可以发挥。因为文学就写世俗，出世以后还有什么可写?

谈到小说，鼎公总是很谦虚，总说自己写不好小说，谈到中国的长篇小说，他认为海外的长篇小说还是很荒涼，读者没有兴趣读长篇小说，也没有好的长篇小说。他认为中国的古典长篇小说红楼梦写的最好，红楼梦是交叉着写的人物跟情节，三国志与水浒就差了好多，三国志里的故事，一个一个看也不错，就好像看放烟火， 一个烟火飞上天了，又来了一个，又飞上天了！他们互相没有关系，不像红楼梦，一直穿插着进行下去。

我们夸他身体好，祝他长寿，他说我不想太长寿，活得太长寿不好，不能走路了就不要活下去了，味蕾没有知觉了也不要活下去⋯⋯。

王夫人说他第二天要出门，头天晚上开始紧张，他又起得晚，又怕迟到不敬，吃饭还要讲话，不说笑又怕人误会，一顿飯下来相当累。

我们听了心里真的铭感五中，王鼎鈞先生为人之谦恭多礼，在每次与他见面后都会深受感动。但是這就是他的為人，他的書，他的一生貫串著情義兩個字。

王鼎钧的回忆录四部曲《昨天的云》《怒目少年》《关山夺路》《文学江湖》，他曾自云此书是为生平所见的情义立传，是对情义的回报，支持帮助是情义，安慰勉励也是情义﹕潜移默化是情义，棒喝告诫也是情义﹕嘉言懿行是情义，趣事轶话也是情义﹕而无情义处也涂沫几笔，却是烘云托月……。

这便是鼎公与众不同处，一生道义担肩。

他说：作家从生活经验得广度，聪明智慧得深度，宗教情操得高度。如是，王鼎鈞的作品才能绰绰三度有余。而我最鍾爱他的一本书是回忆录四部曲－域外篇《度有涯日记》。

纽约有王鼎钧，是纽约的福气。

王鼎钧先生谈朋友：朋友如树叶，随时生，随时落。

老朋友如观叶植物，不开花也不落叶。

留住朋友：得意之友留到失意，少壮之友留到老年，生前之友留到死后。

认识王鼎鈞，是我的福气。

（2018/7/2 写于纽约）（约499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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