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沈复的《浮生六记》第三卷坎坷记愁,写到沈复的妻子芸离世入殓时,他伤心欲绝,更“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语云:‘恩爱夫妻不到头’,如余者,可作前车之鉴也。”芸与他心心相印,情意绵绵,夫妻之间琴瑟和谐,可谓是朋友兄弟们的模范夫妻,也让父母少了许多的担心。难道真的是老天都嫉恨他们夫妇和谐,情深义重吗?不见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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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复和芸是清朝乾隆年间出生的人士,虽然生在太平盛世,正值大清王朝国力鼎盛,但当时人们的思想仍然极为保守。女性不能随意抛头露面,三从四德是刻在骨子里的圣训,读一点书识一点字不至于睁眼瞎够用即可,在无才便是德的思想栅栏里蜷着三寸金莲。沈复和芸于这样的时代背景里成长,然而他们丝毫没有被这样的环境束缚。结婚之后,芸不仅私自陪同沈复游山玩水,更和沈复和诗吟对,甚至帮沈复物色妾室新欢。这在沈复的父母眼里,简直是大逆不道;在沈复一些友人的眼里,也非常离经叛道。所以,他们的过分行为,无异于王小波和李银河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里,平地一声惊雷般发表的研究中国同性恋状况的书籍《他们的世界》。毫不夸张的形容沈复和芸,他们便是那个时代的“沈小波”和“陈银河”(芸,姓陈氏)。因此,他们超越时代的行为注定因不被理解而早早被落后保守的时代宣判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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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复也许觉察到了来自父母,来自朋友,来自周围人另类眼光的不善,但他觉得有芸这一个知心的红颜知己亲密爱人就可以抵住人世间的种种恶意,他觉得有了芸便有了铠甲,于是更加纵情肆意于山水诗画,与芸诗酒相合,退而不思进取,这边家里的物质条件急转直下。抛开了物质文明的基础,强行和芸构筑一个精神文明的空中楼阁。芸也不考虑激励沈复向上拼搏,反而用实际行动支持沈复文人骚客的附庸风雅,致使家里寒冬腊月之时单衣薄被,即便如此还饥冻交切不为所懂。芸确实比现在的一些宁愿坐在宝马车里哭而不愿意坐在自行车上笑的女孩子坚强了许多——毕竟在银川的冬天,宝马车里有暖风,哭起来最多妆花了,而坐在自行车上的女孩子,是万万都笑不出来的。我认为这也是沈复的父母对芸意见非常大的原因之一:我们不反对你们恩恩爱爱,但是我们不愿意你们的生活质量越来越差,我们希望你们能够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而不是缺衣少食,动辄就让父母接济。
所以,看来情深不寿,有一些原因是出在沈复自己身上的。如果沈复能够更有胸襟更有抱负,他便能把芸的深情款款放在心里作为武装他的武器,供他坚强勇敢的承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芸也理解他的为人拓达,应和他的才情和胸怀,这不是王菲的“可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的小女人情致,这是真正理解他的不易与坚强的秀外慧中的芸。而他们的情感也得到了升华,升华为一份伟大的爱情,一份纯粹的爱情,一份有分量的爱情,一份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爱情。
林则徐被贬去新疆的时候,在西安停驻几日,朝廷只让他一人进疆援建,他的妻子和孩子不得不留在西安。他给他结发妻子留下了《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许多人非常熟悉的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但最后一句,他却写了他的结发二十多年的妻子“戏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老伴儿啊,你给我讲一讲苏东坡“这回断送老头皮”的故事,开开我的玩笑,让我乐呵乐呵,我记着你的笑话上路,也不管那西域沙尘漫漫,前途渺茫了。以身许国的林文忠公,他在一生之中最落拓最不堪的时候,不忘国,亦不忘家,国事为重点的大人物,亦是性情中人。林文忠公和他的夫人,不用升华,便是伟大的爱情,纯粹的爱情,有分量的爱情,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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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否认,林语堂先生说的,“芸,我想,是中国文学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我为沈复不能和芸白头偕老而感到悲痛,更为他们不为时代所容且太过小布尔乔亚而感到遗憾。他们夫妇命运的沉浮纵然烙上了时代局限的印记,但他们自身的弱点亦不容忽视。情深不寿不能单纯的怪罪到时代背景上,他们自身性格上的缺陷及生活技能的短板,也是情深不寿不容忽视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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