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已至，叶已黄，一缕秋风扫过，叶无力，欲落地。我自走在街边小道，看那落地黄叶，心亦凉。树已无力留叶，叶又何必眷顾，承秋风一起走，随大地共渡寒。无非秋风扫落叶，我竟独自心中凉。
这里不算个古城，但也群山环绕，倘若你来这里问路，别人就会告诉你你在什么山，什么道上。这里，是个山城。
老刘工作的厂子是在西山的正道上，厂子不大，占街中段的两间，一间是车间，一间是库房兼卧室，是老刘的卧室，他专管库房人员的进出。
库房大门口挂着块铁杉木板，上面用毛笔端端正正的写了几个大字：“入库登记。”，那是老刘的字，他早年读过书，后来因为家庭变故，只能出来找活做。但他也不闲着，整天张口闭口“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厂子里的好事者总在有“领导”检查的时候，大声对老刘说：“刘哥，别整那些没用的，有那时间不如多背几句《毛主席语录》”。一去二来，上面的人就认为老刘思想不进步，把他从车间队长调到库房当管理员。老刘对此却不怒不恼，不以为意。一边说着：“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一边就到库房任职去了。
一转眼就到了秋天，枯黄的秋叶打着转儿从树枝上掉下，有的落在地上，有的飘进老刘屋里。老刘拾起一片枯叶，夹在自己那本破旧的《诗经》中，又情不自禁地朗读起来：“秋日凄凄，百卉具腓”。这首小雅，回荡在厂房空荡的屋子里。一首颂完，老刘正要感叹，却看门外站了一个长衫老人，老刘连忙把他请进屋里，询问道：“老人家，您是？”他见老刘问完愣愣地望着他，笑着：“我从外地来，在街上乱转，听到有人诵读《诗经》，就寻声而来了。我姓李，原先在北边教书，方才若有打扰，还请见谅。”老人听后，连连摆了摆手，倒了杯水，双手递过，说：“刚才我那就是读着玩的，我能有什么学问，李先生可否指点一二？”老者笑着，：“你就叫我李老头吧，现在谁还叫先生啊？我就跟你讲讲什么是《小雅·四月》吧……”此刻，除了细细的风拂过，除了落叶在地上起舞的声音，就只剩屋里两人的一讲一听了……
一首诗讲毕，老刘问：“您是要上哪儿去？”李老头突然神色黯然，顿了良久才说：“有家无家，到处走走罢了。”
老刘听完，思衬一阵，说：“您要是不嫌弃，就住在我这儿，你给我讲书，也是快活事。”李老头点了点头。
李老头就在老刘家住下了，街上的人都知道老刘屋里来了客人。有人问是谁，老刘说：“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先生。”
白天，老刘仍忙着管库房的进进出出，不过不再念诗了，有行家在这儿，这叫藏拙。黄昏或晚上，李老头就开始给老刘讲课，从风雅颂讲到赋比兴。从日落西山讲至夜班三更，老刘也是有闻必录，认真学着。
李老头在老刘这儿一住就是十几天，睡吃，都在这里，从没有踏出院门半步……
老刘认为每顿应该有点荤腥，才好看。老刘手头紧了起来，一个月二十元的工资不够这么花啊。
那天三更，老刘起来，跑到厂长家，敲了敲门，没人回应。又敲了敲门，漆黑的夜晚除了蟋蟀鸣叫也就剩下断断续续的这敲门声了。厂长开了门，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打了一声哈欠，看到是老刘。一脸怒意地望着他，责怪道：“这么晚了，来我家拆房子啊？”老刘笑着赔了不是，又说：“厂长，我能不能先预支点……”
“不行，不行。”厂长果断地摇了摇头，“厂里有这个规矩，而且你想，现在是什么时期？厂里效益也不好，现在手头也没多少钱。你自己去想办法吧！”说着就要关门。
“别别别，厂长，这几天家里来了客人，您看……”老刘连忙把门拉住，也没有恼火说道。
“可是厂里，现在……”厂长一脸为难似的表情。
“没事没事，我这会只要15元，您看好不好。少五块，求求您了。”老刘几乎是在哀求了。
“行吧行吧，下不为例。”打了个哈欠，转身进屋取钱去了。
可第二天，李老头就说要走，要去JX找个朋友。老刘本想挽留，可李老头好像认了死理，怎么说都不肯留下。说了一堆老刘听得云里雾里的话。老刘又考虑到自己的情况，只好答应了。但死活要把十块钱塞给李老头买火车票。于是，李老头就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一直在吹，几个春秋早已消散。如今，又是一秋，老刘靠在树边，喃喃道：“秋日凄凄，百卉具腓。”这时，老刘念起诗来竟有了李老头的深沉，忽然有人敲门。很熟悉又很陌生，老刘如触电一般一惊，连忙开门。门外不是始终微笑的老人，却是一个小伙子。小伙子见到老刘便开口道：“您是李叔吧？我是李军的儿子，好多年前他老人家被批斗，逃了出来，在您这里呆过几天，受过您的恩惠，他回去不就又被关了起来，临死时，告诉我一定要回来看您，这是还您的钱，十元。”
老刘望着那泛起皱褶的十元钱，不就是之前给李老头的那一张吗？唉，年华似水，时光匆匆，昔日的朋友老师，现在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老刘冷冷地说道：“我只认识你爹李军，并不认识你。钱，我不缺，请回吧！”说罢老刘便关上了门，震得几片叶子从树上落下，又听见屋里一人朗诵着《四月》，有着一份说不出的荡气回肠……
几年后，可能，也许……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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