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

      天，什么时候亮呢？

      呼啸的风击打着单薄的玻璃，漆黑的夜好像一只发疯的困兽要在黎明前吞噬掉整片人间，在这样充满了倦意的冬夜，有人在热乎乎的被窝里酣眠，有人却不敢闭上双眼。

      不知从何时起，英子不再是一到夜里头着着枕头就立马睡去了，一双大眼睛总在滴溜溜地转，只有天亮后那双眼睛里的警惕与恐惧才会散去，强撑着的眼皮才慢慢安心地合上，呼吸逐渐平稳均匀。

      “英子，起床了，该吃饭啦。”刚入睡不久的英子被窗外传来的声音吵醒，是隔壁的陈东东。“早饭不吃了，让我再睡会儿。”英子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上头，又睡了过去。陈东东很是奇怪，怎么一向起得比他早的英子怎么最近越来越赖床了。

      陈东东和英子都是典型的留守儿童，爹娘都进城打工去了，把他们留给自家老人照看，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前几年，英子的爷爷奶奶都去世了，所以英子爹娘把她托付给陈家老两口照看，平日里吃饭都是在他们家。英子懂事听话，知道帮陈奶奶做家事，所以他们都很是喜欢她，尤其是陈爷爷，每次英子来家里陈爷爷的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可最近， 陈东东发现英子来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就连吃饭都是一顿来一顿不来的，好像在刻意回避着什么。每次问她的时候，她总是目光闪躲地岔开话题，有一次问急了，英子冲着他大喊一声：“你别管！”便转身逃跑了，可他分明看见了英子扭头时红通通的眼眶积满了泪珠。陈东东决定“跟踪”英子，一定要弄清楚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冬天的夜来得快，占了一天之中大部分的时间，这个时候，没什么农活要忙，各家各户吃过热乎乎的晚饭后，都拱进被窝里，等着去做一个又一个香甜的美梦。帮奶奶收拾好碗筷后，陈东东发现爷爷出了门，他觉得很是奇怪，就跟了过去。

      跟着爷爷走着走着，竟到了英子家门口，难道是给英子送饭？陈东东想着今晚英子又没过去吃，所以爷爷送饭来给她也不是没有可能。他趴在窗口向屋内看去，爷爷的手中什么都没有，而英子看到爷爷后竟是一脸恐惧，陈东东不明所以，可接下来的一幕，令他震惊。

      只见陈爷爷的手开始从英子瘦小的身上拂过，从上到下，一处又一处，慢慢伸向他不想看到的地方。眼前的这个色眯眯的陈爷爷与往日里和蔼的他仿佛不是一个人，陈东东的心仿佛被人一把揪住了一样，震惊，愤怒，懊恼，痛恨，所有情绪爆发并交汇在一起，他无法想象那个小小的丫头是怎样忍受了被那双干枯的老手肆意地蹂躏和那对浑浊的眼睛贪婪地舔舐的过程，而更可怕的是，这个丑陋的野兽竟是他的爷爷。他颤抖着身躯，紧攥的拳头上突起了一条条血管，眼看着老头子的手更加肆无忌惮，他连忙捡起一块石头朝窗框上砸去，果然屋内的老头受了惊，赶忙收回了手，一边暗自咒骂一边灰溜溜地离开了。躲在角落里的陈东东见他彻底走后，才赶忙进了屋。

      关上门，进了里屋，陈东东一眼就看到了英子。她双眼紧闭着，泪水打湿的睫毛粘在一起，眉头微微皱成浅浅的“川”字，小小的人蜷缩在火炕的最里角，双手抱在前胸，后背绷得很直，微微的啜泣让身体一抖一抖的。

      “英子，我看到了。”陈东东低着头，紧闭着嘴唇，像是犯了什么错一般。

      英子转过身，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睁大了双眼，脸上满是羞耻与痛苦。

      见英子一言不发，他忙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我也不会笑话你。不管他是不是我爷爷，我都和你一样恨死了那个老头，你放心，我一定能够保护你的！”

      英子笑了，笑容里却满是凄凉与绝望，她呵气一般轻轻地说了一句：“怎么可能？一到夜里，他就来了，难不成你能让天永远不黑？”

      陈东东沉默了良久，开口问了英子一句：“你相信我吗？”窗外寒风凛冽，夜的颜色越来越浓，像是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慢慢俯下身来，向人靠近。英子看向静坐在一旁的陈东东，他虽是无言，却给人一种莫名值得信任与依靠的力量。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村里唯一一条通往县城的路上就有两个一高一低的身影，迈着小小的步子，坚定地向前走去。这一天，没有人看见他们两个，直到傍晚警车驶入村子，陈老头的手被冰冷的镣铐铐住，永远地带离了这个偏远的村庄，人们才在暮色中看到这两个小小的娃娃，满脸倦意，却在眼中闪着激动的泪花。

      “东东哥哥，你难过吗？”英子小心翼翼地问身边的这个小少年。

      “有一点。但做坏事总是该被惩罚，没有人能够逃脱。无论到什么时候，相信正义的都一定会把作恶的人抓起来。我们要更强大，才能保护别人，不让别人再受像我们一样的伤。”少年目送着警车远去，心中慢慢生出了一种名为担当的使命感。

      又是一个夜，风没有往日那么肆虐，天也是晴的，晴得能看到皎洁的月和闪烁的星。英子和陈东东都没有睡，聊着聊着聊到了未来。

      “东东哥，你以后要做什么啊？”

      “识字，上学，走出去，变成更强大的人。这个世界其他的地方一定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在忍受着我们经历过或没经历过的痛苦，我想通过我的力量去帮帮他们，就像保护你一样，哪怕不能让他们从苦难中得到解脱，我也要试一试，或许可以让他们不再那么痛苦了呢。”

      “东东哥，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你看，我行吗？”

      “行。咱们一定都能行。”

      陈东坐在炕沿上，望向窗外，看着逐渐逝去的黑暗，和远处天边慢慢泛起的青白色，目光坚定地对英子说道：“以后的日子握在咱们自己手里，坚强一些，勇敢一点，黑的地方一定能变白，暗的地方迟早会有光照过去。天是会黑，但日头总是会升起的。等着吧，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