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快、卖艺人与彪悍的老婆——江户平民生活画卷

当年明月写《明朝那些事儿》，说历史可以很精彩。杉浦日向子画《一日江户人》，说生活本身就很精彩。五十芥写博文《捕快、卖艺人与彪悍的老婆——江户平民生活画卷》，说生不贪不恼，活而自在不戚。

【1】

江户，日本首都东京的前身。江户时代，被称为日本最具风情的时代。人偶净琉璃、歌舞伎、浮世绘等，广为现代人津津乐道的文化艺术，皆是那个时代的“特产”。

事实上，江户时代最“俏皮有趣”的是，江户的平民文化。

但话说回来，在历史的幸运“大饼”还没砸过来前，江户还是一个人口不多、物资匮乏的“偏远”地区。1457年，由武将太田道灌建城，最早为地方豪族江户氏统治。(相关博文：《“江户之父”太田道灌借蓑记》)

所谓偏远，其实就是远离京都——当时的日本首都——天皇和室町幕府将军都长期驻扎在那。战国时代，要争夺天下，就是要争夺在京都的话语权。战国大名们自然也就常在京都附近的地区“活跃”。

而江户只能再等等，等到1603年，德川家康在此就任征夷大将军，建立新幕府，江户才一跃成为全日本新中心，一个真正属于江户的大时代来临了！如同它的统治者德川家康，大半生的等待，终成战国的最后赢家，当然那是另外一段故事了。(相关博文：《德川家康与继承者们的代沟》)

【2】

不同于生活节奏快、工作压力大的现代东京，那个时代的江户，物价低，生活压力小。文化上，也不同于京都的古典雅致，和大阪的商业至上，江户“玉石”混杂，也因此激发出新活力。

整个江户时代长达264年，在这样一个和平盛世，这样自由开放的城市，不出“风情”才怪呢！说得更直接点，就是日子一安稳了，就会冒出奇怪的家伙。奇人怪事取代英雄事迹，获得世人点赞。可见，安稳和无聊是一对双生子。

其实，这些话放在今天，一样成立。只不过，那时候江户人的娱乐是，相扑、歌舞伎和吉原花街柳巷。现代人的娱乐是，手机、手机及手机。

那时候的江户人最怕被说是“装腔作势”。在日语中，“装腔作势”写作“气障”，指脸皮厚、迟钝，让人不爽的状态。江户人的审美讲究“萃”、“通”，“俏皮”，不别扭，爽快，如甘甜纯净水的感觉。

即便口袋里的钱不多，江户人也不会卖器官赚钱，更不会卑躬屈膝，恰恰相反——既然工作十天就能糊口，就没必要工作半个月。既然可以在长屋租到便宜的房子，就没必要背负三十年的房贷——生活虽过得拮据，但也自得其乐。毕竟为了赚钱把自己弄得斯文扫地人格猥琐，就不“爽快”了。

那时候流行的是自由职业，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走街串巷——卖艺。据说，被后世称为浮世绘大师的葛饰北斋，在生活潦倒的时候，也曾背着巨大的纸糊辣椒，在街上吆喝“红辣椒啰红辣椒，花椒辣得冒冷汗，胡椒辣得伸舌头……”(相关博文：《葛饰北斋的四把剑》)

跟现代的不同是，江户人一定会被逗乐，而且不会笑笑就走，通常会打赏一文两文小钱。

可能有现代人会说，有这点闲功夫“装神弄鬼”，还不如正正经经做点小买卖赚钱。可是，江户人就是不爱做正经事，所以才穷得光屁股嘛。——做出滑稽戏相，是自己的选择，没什么好丢脸的，而且自己轻松，别人也开心，饭钱又有着落，何乐而不为？

当时江户另一人气职业：与力（捕快），博得广大平民的好感，也并不是因为其职业光荣，俸禄高。恰恰相反，那时候的捕快，因工作常与罪犯打交道，被视为“不净差人”，遭到武士轻视。而且即便是从家世上看，捕快拥有觐见幕府将军的资格，可他们也不能进入江户城（将军工作生活的地方）。

但因他们住在平民区中间，虽束着和大家一样发髻，但穿着打扮绝不比大名逊色。加上其那样的尴尬身份处境，大家反而觉得他们更加亲切。比起穿得一板一眼的武士，以及披着繁复臃肿和服的大奥女性，那时候的捕快有趣多了。(相关博文：《宫本武藏心中的达摩》)

“不重正装而着便装，不崇尚奢华而亲近卑俗，我想这就是江户的精神吧。”杉浦日向子总结道。

【3】

精神归精神，事实上，在那个时代，日本的门第观念还是很根深蒂固。像京都公家没有实权，也不见得有钱，但还是贵族；江户幕府，拥有布武天下的实力，但也只能居于天皇之下，而且时不时还得经济支援一下公家。商人积累巨富，足以蔑视武士阶层，但也只能在歌舞伎和花柳街纸醉金迷，且其地位不比艺伎高。(相关博文：《四大种姓的饥饿游戏》)

如日本“故事会”《御伽草子》里的一个小故事——盐贩子文太，经过自己多年的努力，终于用海水和汗水换来富甲一方。但让文太发愁的是，自己老来只得两女，诺大的家产后继无人。幸得睿智的老婆婆劝解：汝是盐贩子，若是生了个儿子，还不得要跟着做个卑微的商人。一双女儿多好啊，说不定日后能嫁到公家，甚至皇家去了，汝家之门第才能提高。这下，文太才顿然大悟，喜上眉梢。

然而，无论是公家，还是幕府、富商的生活，都是平民无法企及的，但并不妨碍平民自得其乐。

如战国枭雄织田信长命丧本能寺前留下的话，“无关是非”——用现代语翻译即是：人生凡事都无法按理去走，追究是非毫无用处。

又如日本平安时代的文学小说《源氏物语》里的审美情调“物哀”——人与物本哀。哀者，无常，易逝也。

大概是有这样的“觉悟”和“出离”，江户平民身上有一种现代人难以理解，但却羡慕的——豁然洒脱。

【4】

电影《北斋之女》里，有这样一桥段：宫崎葵扮演的女主角，葛饰北斋的女儿阿荣，竟以老公画技太差为由，强行离婚，然后光明正大回娘家。——可以说，这样“彪悍”的老婆，在江户时代是很普遍的。

那时候的女性大多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嫁了，老公赚钱少了就埋怨一大堆。稍微被老公数落，就一句话顶回去——“没给你戴绿帽子就算对得起你了”。

江户不是公卿贵族生活的城市，是男人敢挽袖子对武士说“要命有一条”的地方，民风淳朴又彪悍。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女人，自然也不懦弱。

【5】

最神奇的是，江户中期流行的“未来科幻小说”，里面的很多情节，居然在现代一一应验。

1.没有季节的界限，各种反季节瓜果水产齐上市；

2. 一切追求高级，极尽奢华后，走向狂热。个性化流行，回归古典，怀旧重领风骚；

3.破坏自然，在深山里建起了房子，神山变得俗气；

4.专业和业余的界限消失，特别是艺能界；

5.家里做的东西，以便宜的袋装、套装等形式贩卖；

6.成人看双草纸(漫画)，小孩读深奥的书；

7.小孩喜欢吃辣的；

8. 女性大显身手，没有男性独占的领域；

9. 日语混乱，行话流行，不得体的片假名成日常用语；

10. 妓女大富，出击实业界；

11. 老人装嫩，黄昏恋流行，年轻人装老，喜欢晦涩的东西；

12. 盂兰盆节和正月一起过。

五十芥

2019.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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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浦日向子 简介】

杉浦日向子(1958.11.30~2005.7.22)，本名铃木顺子，日本漫画家、作家，公认的江户风俗学权威。22岁以吉原（江户红灯区）为题材的漫画《通言室乃梅》出道。代表作有《一日江户人》、《百物语》、《风流江户雀》、《合葬》等。被誉为日本第二代女性漫画家代表之一。

【《一日江户人》 简介】

《一日江户人》可以说是杉浦日向子的巅峰之作——结合了她漫画家、江户风俗研究权威两种身份之长，通俗生动地再现了江户时代平民生活和文化精髓。1988年出版，累计重印次数高达28次，被称为“读日本，看江户”的第一书。在书中，杉浦日向子用130幅生动的手绘图和诙谐的文字，为读者讲述日本古代最具风情的城市——江户的逸闻趣事。

【《百物语》 简介】

《百物语》，被誉为“日本图文版《聊斋志异》”。杉浦日向子借用日本传统的怪谈会，将江户时代的种种不可思议的故事“绘”聚其中。这些故事或劝世或讽世，无一不反映人世间之悲欢离合，描述人情之喜怒嗔忌，体现江户时代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所谓的“百物语”，就是一帮朋友聚在一起，挨个讲恐怖故事的怪谈会。传说讲完第100个恐怖故事，妖怪就会现身。真是一项“恐怖”的娱乐。通常，为了安全，大家讲到第99个故事就会停止。现代搞“百物语”，十有八九都是讲“鬼故事”，但在江户时代，“不可思议故事”才是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