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

文.图/英歌h

这是一个平常的午后，一个寻常的车让人的路口。

车多、人多，使这个路口显得有点闹猛。有的人一路小跑，有的人踱着方步，腿脚不灵便的老人脚步拖沓，志愿者赶紧上前扶护着走过马路。街口有家银行，门前的停车线内，一位三轮车工坐在车上，眼巴巴地候客。穿着厚厚羽绒大衣的女人，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百无聊赖地望着路口往来的行人和车辆，就这样一直坐着。

路边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蓊郁的枝叶已变得疏朗。这时，两片枯叶随风翻卷着，无力地飘落非机动车道上。手持扫把和畚箕的保洁女工，眼疾手快，冲过去插个空档扫了。远处又有树叶飘落，她又追了过去。

街角走来一位年青女子，边走边手势优雅地吸着烟，有点像电影里旧上海那些女人吸烟的样子，不过也就吸烟的手势像，装束打扮却是不土不洋，不伦不类，西装上衣配阔脚敞口的裤子，敞开的外衣露出黑色的低胸内衣，确实挺性感。再看，长发披肩，又长又密的睫毛几乎遮没眼睛，让人感觉她在边走边睡。她可能真的刚睡醒，迷迷瞪瞪的，脚上还穿着毛茸茸的拖鞋。

她在路边花坛站住了，用力吸了两口，一扬手将长长的烟蒂掼在整洁的地上，转身要横过马路。

“请把烟头扔到垃圾箱里！”

说这话的是我。

我当时心里也有一丝忐忑，怕她不理会我。但她面无表情，转身弯腰捡起烟头，扔进几步外的垃圾箱。她与我擦身而过时，我还是只看到她的睫毛和低胸。

她为何如此配合？兴许是我身上的志愿者红马夹、头上的红帽子、手上的小红旗，兴许是我身边还有位正忙着指挥的公安小帅哥，兴许是路边高柱上的“天眼”在随时监控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事后想想，她当时要是不理会我扬长而去，我是勇敢地拦住她不让她走，还是会默默地去替她捡起来，亦或等保洁女工转过来扫掉？

都有可能吧。但我们为何要替没有公德心的人买单？为何要去姑息一些人的陋习？你替她捡了、扫了，她可能还会悻悻然，哼，没人扔，你们扫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上前拦住她，不捡不许走！相信一下子会围上一群正义的群众来谴责她的不文明行为。我会冷冷地告诉她：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自己捡起来扔垃圾箱，下次注意；要么你走就是，回家等着在媒体的‘曝光台’上看你的形象。”

我真不是吓唬她。为了提升城市文明形象，从“天眼”监控中抽查到的那些公共场所不文明行为的当事人影像被公开曝光的多着呢，比如乱扔烟头、随地吐痰、乱闯红灯、翻越护栏、随处便溺等等，这一招还是相当有威慑力的。

这位女子还算识趣，没把小事复杂化。

我站在冷风中，举着小红旗边胡思乱想，脑子里演戏，边左顾右盼维持秩序。那位保洁女工又转了回来。她身上穿着公司的制服，有点破旧单薄，我瞄了一眼她的领口，好像里外套了四五层衣服，裤角用绳子绑扎着。胸前背着一只皮革已碎裂成一片片的破包，她从里面拿出用塑料袋包着的手机，看一眼时间。

我凑近她，眼睛盯着路口，悄悄地和她聊几句。她和老公从乡下进城来打工，一个保洁捡垃圾，一个开三轮车拖垃圾，租住在附近的一幢房子。女人说，她和另一个女人倒班，负责这段路保洁，早班凌晨四点到十一点，晚班十一点到五点半。乡下有座三层的房子，只能空着，春节也不能回去。她说凌晨四点的班，三点多点儿就得出门。

“这么辛苦，一个月多少钱啊？”

“两千多。”

我仰头望着梧桐枝头稀疏的黄叶。这时，一枚巴掌大的叶子正缓缓飘落。真希望，它就落在这位女工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