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有前世今生，江南就是我前世的故乡，看到她、想到她，竟是回家的感觉。“五一”假期，想去的地方依然是江南。若苏杭是娘家，扬州则是姨母家，娘家是不时要回去的，姨母家多是过年过节走走。
尽管姨母家与娘家毗邻，却未曾去过，对于未去过的地方、未见过的人，大脑中自然有想象的模样。晚上的火车，到扬州已近十一点，看到车站浩浩荡荡的人群，不由心中一紧。出租车上，司机热情地给我们介绍杨州的风物，说早一点来就可以看到满街的樱花。行驶在寂寥且灯火通明的街上，想着满树的樱花与喧嚣的人群，不知人赏花还是花看人，远观，隔着距离，更是一幅别样的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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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起，没时间去网红店排队体验扬州特有的“皮包水”，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包子店，一样吃到“扬州包子”，感受扬州的“早茶”文化，当然没有吃到最有代表性的“蟹黄大汤包”，在如此高峰期也很满足了。
入住的酒店靠近瘦西湖，步行便可到大明寺。走在两边皆是郁郁葱葱竹林的小路上，清晨空气清新、车辆稀少，三三两两的游人多闲庭信步，我们也慢慢走着，间或看见卖香腊的老妇人跟着游人吆喝，却很少有人买。
走进大明寺，起初觉得与其他的寺庙雷同，走马观花匆匆掠过，待走进鉴真纪念堂，日式的园林风光迥异于我所见的寺庙，唐代律学大师鉴真东渡日本前，曾为大明寺住持。先后历经十余年艰险，至第六次东渡成功，把中国的文化介绍到日本。日式的庭园小巧、精致，注重细节。低低的门楣，木格子镶嵌的门窗，少了几分庙宇的神秘，多了几分家的温馨，更多是对异域文化的新奇。
1922年，日本学者常盘大定在寺前树立唐鉴真和尚遗址碑。此碑仿日本奈良唐招提寺模式，由建筑学家梁思成设计，包括碑亭、长廊和纪念堂三部分组成，总面积达七百平方米。碑亭内耸立着汉白玉须弥座横碑，正面为郭沫若所书“唐鉴真大和尚纪念碑”，背面为赵朴初撰书纪念鉴真圆寂1200周年的碑文和颂辞，被誉为当代的“三绝碑”。中门之上面南有字体雄美的篆书“栖灵遗址”四字，为清光绪年间盐运使姚煜手书。寺前东西院墙上分别嵌着两块石碑，东为蒋衡山“淮东第一观”，西为王澍书“天下第五泉”大字，正门上额“大明寺”三字是赵朴初集隋代《龙藏寺碑》而镌，字体古风流溢。“淮东第一观”碑石立于清雍正年间，用宋代诗人秦少游赞颂大明寺景观的句意书刻。秦少游诗末句为：“游人若论登临美，须作淮东第一观。”自此，大明寺景区为“淮东第一观”而名闻天下。大明寺东侧晴空阁北院东廊壁上，嵌有清代著名书法家邓石如的篆书《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碑刻，碑书刻精湛，章法雄浑。诸多碑文书法聚集寺内，又不同于美术馆观展。那些名胜古迹，仿佛长在那里，在某个瞬间与你相遇，或让你驻足、或视而不见，也是缘分。在寺庙走廊风铃的叮当声中，我们走出大明寺前往瘦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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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西湖，自然想到赫赫有名的西湖，我宁愿把她们想成姐妹，瘦西湖就算妹妹吧。既然名为“瘦”，肯定有渊源，此湖在清初便已得名，因其水道弯曲狭长，并地处扬州城的西北，故称为“瘦西湖”。
春暮夏初，错过“烟花三月下扬州”，却也为再次去扬州找个由头。在窈窕曲折的一湖碧水两岸漫步，宛如走入露天美术馆，一幅天然立体水墨山水画卷尽收眼底。满目小桥流水，却又不似苏州园林的轻柔、温软，也无杭州西湖的浩渺、伟丽。文人雅士巧取瘦西湖之“瘦”，小金山之“小”，点明扬州园林之妙在于巧“借”，借得西湖一角，堪夸其瘦；移来金山半点，何惜乎小。岭上为风亭，连同岭下的琴室、月观，近处的吹台，远景近收，近景烘托，虽为“借”来，却融南秀北雄为一体，自有一番神韵。满眼皆是园林，除了苏州，尚未见过哪里有这么多园林，且皆在湖上，仅此一地。对江南的喜爱，恰是这些景外有景、园中有园大大小小的园林。瘦西湖的园林有南方之秀，融入北方之雄，小金山、五庭桥、二十四桥风景又是这幅画中的定睛之作。
五亭桥是瘦西湖的标志，建于莲花桥上，又叫莲花桥。桥上有亭、亭下是桥，形成亭桥，又分为五亭，聚集一桥，伫立水中央，既有伊人之柔美又有少年之雄建，不得不叹服设计师的匠心独具。人在桥上走，船在桥下行，游人无论走在桥上还是坐在船中，皆能感受到五亭桥的悠美与壮观。桥上俯瞰，看到更多是江南水乡的轻柔温婉；船中仰望，又有北方山水的厚重伟力。
在北京定居后，当看到扬州白塔，竟有一种小别重逢之感。远远望去，以为又在北海了。尽管游过几次北海公园，但每次皆远观，当作拍照背景。扬州白塔则是近观。站在塔下，只觉其高大雄伟，拍不了全景，拉天距离，虽能拍全，却感受不到其神韵，眼前浮现的还是北海白塔。待离开北塔已远，当它出现在镜头中时，方感到与北海白塔的区别，形似而神不同。倘若说北海白塔是雄浑、伟岸阳刚之美的男子，那么扬州白塔则是纤巧、秀丽阴柔之美的女子，形似花瓶来了，身材婀娜。
没到过瘦西湖之前，我只知道二十四桥，因姜白石那首千古绝唱“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一到瘦西湖，便找二十四桥，待走到二十四桥风景区，只见骄阳下一座小拱桥，桥的西北有一座简洁的亭子，据说这是后人应景而建的“二十四桥”，完全无诗中给予的意象。倘若在寂静的夜晚，微风拂面，月亮的清辉洒向湖面，蓝绿的水面荡起涟漪，那桥也就是诗中的二十四桥了。仿佛桥与夜、明月在一起，方可构成一幅静谧的图画，桥才能彰显其魅力。不由想到最早在诗中出现“二十四桥”的诗人杜牧的诗《寄扬州韩绰判官》，“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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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瘦西湖景区，全然是夏天的味道。乘景区专线公交车到个园。一走进个园，瞬间凉爽下来，这座清代扬州盐商宅邸私家园林，以遍植青竹而名，以春夏秋冬四季假山而胜。满眼翠竹，宛如走进林黛玉的潇湘馆，名副其实的“个园”呀。
个园分为中部花园、南部住宅、北部品种竹观赏区。从南部住宅进入园林，首先看到的是月洞形园门，门上石额书写"个园"二字。园门后是春景，夏景位于园之西北，秋景在园林东北方向，冬景则在春景东边。
个园以叠石艺术著名，笋石、湖石、黄石、宣石叠成的春夏秋冬四季假山，融造园法则与山水画理于一体，在园中漫步，也如走入山水画中，不出园就感受到四季变化。
抱山楼是个园里最具特色的建筑，长楼跨夏秋两山之间，有多条山径直通楼上，抱山楼在空间上连接两山，楼前长廊环绕两山于胸前，故得名抱山楼。在抱山楼长廊上可共赏夏秋两景，可惜我们没能上楼去，在这个被今人戏称为“时空隧道”上走一走，从初夏观秋色。
个园出来，夜幕降临。步入东关步行街，被当地人引入茶园听戏。在苏州听过评弹，扬州戏尚未听过，尽管听不懂，也可体味不一样的江南。长得不十分“江南”的女子，怀抱琵琶，弹唱的竟是《刀剑如梦》，不同于苏州评弹，似乎没那么温软。茶园出来，正好去享受“水包皮”，为奔走一天的脚解解乏。脚泡好、修好，神清气爽，再品尝扬州美食。回到酒店已九点多钟，一切似乎刚刚好，岂料，晚上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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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雨未停，天气凉爽许多，我们依然按计划去何园。这座私家园林有个很雅致的原名“寄啸山庄”，取自于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依南窗以寄傲，登东皋以舒啸”。何园始建于清代中期，被誉为“晚清第一园”，由清光绪年间何芷舠所造。何园分为东园、西园、园居院落、片石山房四个部分。走入何园，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东园的船厅，厅似船形，四周以鹅卵石、瓦片铺地，花纹作水波状，踩在上面，宛如置身水中央。厅旁抱柱上有对楹联“月做主人梅做客，花为四壁船为家”，船厅四周是用玻璃镶嵌的花窗。人在船中坐，船在水中行，无论驶向何方，惟愿顺风顺水。
何园最具特色的景点是片石山房，乃石涛大师叠山作品，“水中月”又是片石山房一道奇观。不看介绍，惟觉印入眼帘的一池碧水、假山灵秀、清雅，岂知其间暗含玄机。池水映的那轮明月，原为叠石后山墙上一处孔隙，随视角不同被叠石遮掩，呈现在观者眼中的则是月的阴晴圆缺。既有“水中月”就有“镜中花”。湖石假山旁的廊壁上装有一面方形镜子，美景一一印入镜中，尤其是娇妍的鲜花。主人用这种方式来惊醒自己、提醒家人，荣华富贵乃过眼云烟。主人何芷舠历时13年修建好，却也未住上几年。这位先做官后经商的盐商很有经济头脑，也很有眼光，虽未出国，却吸收了西方先进文化。何园的建筑就是既采用中国传统式理念，又融入西方的建筑手法，法式的百叶门窗、壁炉、铁艺的床……无不泛出缕缕洋味，把子女送出国留学，且后代皆有大成就，可见他的远见。
撑着伞走在偌大的何家山庄，雨中游假山、湖泊；踏过园中花草，欣赏一副副天然山水画；登洋楼，推开一扇扇深掩的大门，静静待在屋中的钢琴、铁床、衣架、旗袍……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此情可待成追忆”。何园的主人何曾想到多年后自己的私家住宅会被当作旅游胜地，待观者去读那一个个故事。
在烟雨中离开何园，吹着五月的风离开扬州，带着暮春的记忆，初夏的期待。愿下次去扬州逢烟花三月，美景总在想像与希翼里，却也在回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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