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酒醇香

        父亲爱酒。

        小时候觉得酒是装在塑料杯里透明的，有一种奇怪的香味，尝起来是苦的、涩的，还有一点辣味。不明白大人为何如此喜欢喝这种难喝的东西，但闻起来的味道，应该也是那时扎了根。那时的我，心里还有着成为大人的愿望，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也可以细细品味那种有香味的东西。

        家里是个卖酒的小铺，时常便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连带着每个人身上也都有那种香味了。身上带着香味的父亲会为我做精致的玩具，有兴致带我去堆雪人，摘蘑菇，那时的我，应当是喜欢那种味道的。

        后来慢慢长大，到了十一二岁的年纪。也不再玩那些所谓小孩子把戏，但父亲的身上香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浓了。我们之间的交流变少，交谈的有了成绩，也有了些家事。偶得闲带我去河边钓鱼，用的当然也是玉米酒糟。每钓到一尾鱼，我都觉得父亲仿佛会多一些微醺的得意，多一些挥舞的得心应手。

        之后，十四五岁吧，父母离异，突然诧异的发现，他并不像书上说的那样意志消沉，终日酗酒。也许是他明白，他还有我，还有他的父母，还有家。他的话越来越少，身上味道也淡了，但闻着更奇异浓厚，与我交谈的更少也更忙，时常不在家，那时应当是我最平淡的日子，学校与家两点之间徘徊，他总会开车来接我，他爱酒，但从来没有在开车时喝过。

        时光也慢慢流传到了现在，我个头比他高的年纪。我有了后母，并不和谐，他不知所措，我不知所谓。我们之间有了隔阂，多了争吵，他再也没打过我，也许是我大了，也许是他也打不动了。他得了些奇奇怪怪的病，喝的酒也变成药酒，病历本藏着不让我看到，我也就当做没有看到，看到他懒懒打个招呼作罢，也几乎再没闻到过那种酒香。他一次又一次的警告我说你再这样下去我不会管你了，又一次一次同我吵，教我隐忍，教我学习，教我待人。他整日整夜不在家，我也乐得安逸，因为每次一同他讲话，往往都是以争吵作结。他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一件小事处理不好就大发雷霆，搞得整个家里人人自危。可有些心平气和的时候，也有那么些心思开点儿玩笑，拿生活费时多塞给我几十块钱，又给我一个疲惫的笑容，那时候鼻子有点儿酸，使劲一吸，鼻腔里充斥的仿佛又是那种沁人心脾的香气了。

        这么想着，才突然发现，酒香竟充斥了我和他的过去与现在。听说他从前是那样张扬，无情的生活却让他变得内敛、含蓄，让他成了成熟稳重的样子，仿佛新酒窖藏，成为一坛馥郁醇厚的老酒，连带着的爱也变得厚重绵长了。也就是在这一过程中，他将慢慢的老去，也许之后会再从容的死去，然后我会替他撑起这个家，香火不断，绵亘悠长。

        他曾说，世上的每个人都会老、会死，这是天注定，也不会去回避什么。怕死的两种人，一种是有追求的，一种是有牵挂的，不管这追求和牵挂值不值钱，是好是坏。也许他那时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自己这坛酒没了，还有一坛酒启封，世世代代，有酒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