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三月中下旬，暮春时节，应该是“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季节。想想啊，一群人一起去小湖里游游泳，唱唱歌……意兴满怀，满眼里绿意盎然，不由得诗意萌发。一个个妙语如珠，潇洒自如，不失君子之风。
然而，我所在的整个春天乃至如今立夏之后，似乎还木木地停留在昨年的冬季。除了阳历三月和几日前来过两遭33度，让人们提前品尝夏季餐之后，春好像就被冬的背影冻住。一忽儿八九度，阴风凛冽，料峭春寒；一忽儿风呼来了雨，你追我赶，冷不丁扑你一身；一忽儿大雨倾盆，撑伞走在路上，天湿湿地淋淋……狼狈不堪不说，那浸骨的寒冷让人立在原地，一下子回不过神来，这心也茫茫，路也茫茫。
万物复苏轻缓无力，菜苗裹着肥料下地，勤勉浇水，常来关照，生长也缓慢。同事精心饲养的一只误入办公室的可爱飞鸟，也顶不住这喜怒无常的风雨变幻，倒在了春天里。
在这样的天气里，我倍感煎熬。人家着单衣，盖薄被，精气神丝毫不减。我的温度好像总比别人低个十来度，衣物添减终究也不得不慢步跟随。然而，等我刚换上春装，那风袅袅入了脖颈，凉透心扉，让我不得不缴械投降。感冒咳嗽，搅扰月余，缠绵不去，夜晚更甚。为了不影响孩子，竟不得不佩戴口罩入睡。白日里，除了强撑着上班，我消沉无力，思维停顿，懒得多言。
想想啊，每天骑一乘单电车，迎着阴风密雨艰难前行，眼里全是灰色，人也憔悴，心也戚戚。我总是在期盼盛夏的到来，我恨不得一年四季就留在夏季里。夏对我而言，就是灿烂，总是温暖，走到哪儿都明亮，出行无阻心更欢畅。我不怕热，我惟愿夏风吹拂，没有寒气；惟愿夏日骄阳晒晒我冻彻了的后背；惟愿夏日的阴凉，能轻轻抚我入眠。我是不爱风扇和空调的，老家房子南北通透，即便最热的时候，夜晚开窗而卧，腹上盖着个被单，嗅着土气芬芳，听些蛙声虫语唧唧，与家人呢喃几句，不知不觉人便浑然睡去。
可惜，那种静谧舒适可望不可及。
想起那句“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写词的李清照经历坎坷，前半生幸福甜蜜，后半生颠沛流离，词里写尽人生凄凉。她写的是心境灰暗，我比较浅薄，我只管这天气难耐，每日里麻木着脸出出进进，稍不注意阴风又赐我一身清冷，一心惨淡。
母亲见天变化便给我换被子。厚被子忽然成了毛毯，没两天又变回厚被子，再又成了毛毯加一床薄被。天气无常，人冷热不均，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万不得已，事情不得拖延，才开一个头仿佛就已经过了一个世纪。懒散，无措，暗沉，无助，内心苦楚。忽一日，路过单位门口，保安大哥也说，这天气，人比秤砣还沉，只想睡觉。一看那年纪还轻、硕大身型，午间也精力涣散，眼底也暗垂无光彩，我忽然得到极大安慰，好像心底的小花得了空隙，见了阳光，渐渐开放出来一样。
立春之后，我时刻盼望热气腾腾的暖风扬起。记得刚工作那年，私家轿车还没有兴起，我乘坐同事的摩托，在五月的乡间小路驰骋。和煦的阳光洒满背，最爱酒的那位同事恣意骑行他心爱的摩托，嘴角微微荡起笑意，大声对其余同事说，这个天气，骑摩托车最痛快啦！
小麦随风起伏，草丛间潜伏些小虫轻声鸣唱，沟渠里的水清澈，心也无尘。
那时候多么年轻。
在这种特殊的密闭的日子里，饭毕，大家都喜欢去菜地流连。趁风雨骤歇，我尾随勤劳同事之后，跟他们一起拔草，种玉米。地里一片荒草葱茏，万物葳蕤，大家一起上手，戴着手套拔出草来。不多会儿，草堆出一垛，大家直起腰身，对重新映入眼帘的松软的土地冒出诸多期待。我独独对那只不明所以跳出的土青蛙感到亲切，我说，喏，冬眠的青蛙被我们搅了清梦。老师傅说，嘿，惊蛰早过了，还冬眠的青蛙？！
我浅浅一笑，并不感到尴尬：这里除了师傅，对土地比我懂得多的恐怕也没几位。我有什么好羞愧？
那几日师傅交代要给新栽的苗子好好浇水，浇透水。我们悉心照办，没想到的是，此后那几天，又遭遇一番风雨，苗子显然蔫蔫的，有的干脆倒伏在地上，有的甚至没有了叶子，但大家还是轮班浇水，黄昏时忙忙碌碌。我好像都快忘记，某一日一小伙伴邀请我一起去看，只见一株株玉米苗伸展了身体，高了又壮了，那小模样真是扬眉吐气。
我和同事边说边笑，我忽然想起，年少时母亲种菜的背影。母亲总在黄昏时分在菜地忙碌，一块块温润的土地，修整得条理分明，叫人下不得手去，生怕“多一手太多，少一手太少”，总之就是一件件艺术品。那小苗们生机勃勃，又泰然自若。夕阳绽开笑颜，一切那么清晰，总是那么温暖，恍然如同童话，给予我半生前行的力量。
如今我回家，小女儿扬起欢笑的小脸蛋，兴冲冲叫一声“妈妈”，总会涤荡我心里的阴霾。儿子每晚九点多回家，总记得要到我房间跟我打个招呼，哪怕嗔怪我不给买东西哪怕又吐槽我很讨厌。
又看看日期，又瞅瞅天气。几日的凄风苦雨之后，天气晴和，劳动节来了；立夏的几日阳光普照之后，母亲节温馨而至。再看看，又将迎来氤氲十来日的十几度兼阴风密雨，但月底即将农历五月，下月初端午节又将至，这个夏天总该正常到来了吧。
哦，后面梅雨季好像也要来了。
不管怎么样，尽管每进一步都很艰难，但时间倏忽就从年初开工过了四个月了，三月种下的玉米粒生出的玉米苗已粗壮有力，生活也全面恢复，广场上的孩童又欢畅起来，一切都将过去，一切会明朗开来。
咳嗽终于离去，我也该涨起精神来，放下莫名的消沉，带着笑意面对每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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