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父亲没有抱过我。我连跟他的一张合影都没有。父亲与儿女之间,永远是隔着一条鸿沟的家长制。十七岁以前,我对一条小黑狗比对父亲好。
在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意识到父亲对我到底有多大用。
作为一名水电子女,我们之间聚少离多。后来,有那么八年时间,我天天可以见到他,却也天天不喜欢他。
我才十岁,就被他强迫加入劳动人民的行列。早上四五点钟,不是跟着上山捡柴火就是去山坡送粪,要不就帮助打理田地,薅草,下种,揹垄。搞得我一上课就困,曾经因睡觉,被后座同学踹一脚而恼羞成怒,被老师挖苦同学嘲笑许久。
那时我恨他,我觉得一切的不快乐都是拜他所赐。家里就那么点细粮,母亲要做给他吃。你指望一个仅限于吃饱的孩子去理解父亲扛家的不容易,就跟指望一条狗打工赚钱养活主人一样。
父亲给我的印象总是脖子系着一条擦汗的白手巾,一身蓝色劳动服,因为肥胖,裤子就只能卡在下腰,唯一瞩目的是腰间一条酱紫色的牛皮带,这是经常惩罚我们的刑具。
父亲即便下班回家了,这身衣服也不脱。因他常穿着工作服,又投入家庭的沉重劳动。
父亲有个爱好,就是无论饭菜多么简单,酒是一定要有的。”滋啦,吧嗒”,这是父亲盘腿在炕上陶醉于酒趣中的常态。至酒酣处,还会卷起一根老旱烟,沉醉迷离的表情像欣赏江山地图的君王。
那时我觊觎桌上的一碟花生米,哪有闲心观察他的愁苦心事呀!
我上高中考了全镇第二名。他一激动亲自领着我去桦甸买了件红色的衣服,还配了一块电子表。这是他留给我的第一次明晃晃的温情,也是最后一次。
父亲死时,刚好还有几天过元旦。除了对未来的恓惶以外,我并无过多的痛苦。眼见着他被癌症折磨的形销骨立,苦苦度日。心里想着也许对疼来说,早点解脱是最好的办法。
我曾在他病床前表演式的念一段某某人治疗好癌症的案例。他无神的双眼久久的望着我,最后点点头,勉强笑了。
今天我才懂,也许他看到小女儿腰杆挺直,初生小牛犊般威武的去鼓励即将结束生命的父亲。有点好笑。
今天我想,我咋那么不懂事。当时为什么不跪在他的床榻前,轻轻的握着他的手,为他读上一段我写的作文呢?
今年回乡扫墓。一下车,看见发小正伺弄田地。她见了我,说小云呀你多幸福,你看看我整天累的呀。!
发小的容颜,沟壑纵横。是被岁月犁过的样子。转身告别时,心里蓦然对父亲涌动着一份深深的感激。
没有父亲当年的决然,我们兄妹依然在这个至今都没啥发展的村庄,面朝黄土背朝天。我只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村妇,眼睛望到的,就是那怎么也走不出的山沟沟。
如今,父亲离开我三十年了。父爱这个词,今天才被我深深的理解。
父亲同子女之间,永远是一种亏本的买卖。他一直在悄悄的投资,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我有时会为父亲感到不值。他以血肉之躯养活四个儿女,真真把自己活活愁死了。我常遗憾没有给爱喝酒的他送上一瓶哪怕酒,哪怕散娄子也足以慰藉一颗父亲的心。可是,什么都没有,我们什么都没给父亲。甚至在他最痛苦害怕的病痛阶段,我们也无法给予丝毫。我不能原谅自己的是,父亲临终那一刻,我因害怕,逃跑了。。。。
父亲,且让不懂事的女儿,今日送上一句迟到的表达:我爱您!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