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思念一只蝶

是的，我在思念一只蝶，准确地说，在用笔勾勒一只蝶的起落，因为我准备写下她，

以及和她相关的一切……

在那处从没人到过的溪谷，有一株从无人见过的、开满了花的树，此时，她就栖息在这里的某段花枝。在这里，她缓缓摇动触须，在这里，她慢慢张开娇嫩双翅，又使劲将眼帘撑开来一丝丝。

透过露出的缝隙往外看，和煦的晨光就恰好点在她金身外的鳞片，她便知了，紧跟着摇身一变，幻化出一身五彩战衣。

接着展翼而起，籍着气流律动，以充满灵性的身影，飞舞回旋在花丛中，轻盈地如同一阵风。

她刚从至暗之中走来，挣脱掉所有束缚在身的尘埃，褪去云雨侵袭后留下的阴霾，

她的体表还残留着血红色，身上有很多地方尚还残缺，但是她已等不及，迫切地想要飞起，要去歌颂这自然赋予的、这场生之壮烈，她是一只绝美的方初破茧的游在空里的蝶，

刚刚羽化了一场生灭——

也不知是哪个粗心的，把卵遗落在这片嫩叶，又一并赋予了她传自远古的纹路斑驳，也给了她嫩叶一样的翠绿色，令得她晶莹得像一个历经万年的琥珀。

而她呢，就被封印在这小小的琥珀里面，在这个极小极小的空间，在这片黑暗中待着，在看不到天光的阴暗潮湿中静默。

慢慢化成了一只虫的样子，慢慢有了一点点力气，慢慢生成了些许意识。

于是便努力晃动身子，摇头摆尾，舒筋展骨，一不小心，就触碰到坚硬卵壁，她觉着里面着实太小，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随着她慢慢长大，这里已渐渐容她不下，于是，她开始奋力挣扎，

先用最有力的头部撞击卵壁，再用嘴啃食蜡质，一次，一次，又一次。随着她不懈努力，有那么一次，卵壁一下子裂开缝隙。

她便顺着光的方向，破壳而出。

从胎卵之内挣脱，许是为了把愤泄，她迅速啃食这曾经囚困她不知多少时日的壳，而后开始撕咬周边的叶。

渐渐臃肿肥硕，渐渐身强力壮，渐渐渐渐长成了一只毛毛虫的模样。

似是为了更加美丽，她蜕了一次又一次皮，却是不甚满意。其间她一边大量啃食嫩叶，一边躲避来自天敌的凌虐。

既躲群蚁之侵袭，又避飞鸟之相逐，前有四脚之蜥蜴，后有结网之蜘蛛，上有黄蜂之尾针，下有毒蛇之阴森，左有螳螂之利刃，右有苍蝇之飞纷。

她自该明了，敛慵懒于极奢，唯疯魔方可成活，为渡这红尘曲折，必要承生存之铁则，才能一展这苍生伟业。

是时候了，她如是想着，在脱壳，在变道，在生发，她把蛹化。

以数根丝线为系，将身躯隐于不知名处，从柔软，到坚硬，她要用羽化，来完成一场飞升——

以周身血肉为饲，绝外在之生机，化为蝶蛹，悬于高空；毁内部之脏器，化为胞浆，以成虫之盘，汲取营养，然后迅速蔓延扩张，要来蝶变这一场：

前端其首，额上触角两流，眼为分黑白之双眸，口器如银针之冷幽，中成其胸，六足纤秀，四翅卷曲，形消身瘦，后为其腹，育则性具。

这便是她的目的，没有嘶吼，也不需要谁施以援手，忍万般之痛楚，渡万劫之将复。

她的神经早已麻木，她的意志坚若磐石，为成其美，又何惧撕心裂肺，不破不立，为只为这破茧之日。

终于，她长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在蛹里，她还没来得及欣喜，似乎就有个声音在来回催促，还不够，还不够，

卸旧时之折催，期来日之凌飞，望繁花之娇媚，必破茧而上遂。

这自不是什么玄幻，从毛毛虫到蝴蝶的一场华丽蜕变，她要在羽化之后破茧。

一天，两天……在极暗之中挣扎，在每时每刻的痛苦里生发，自己与自己厮杀，终于一日清晨，她破开蝶蛹，整个身体慢慢钻了出来。

湿漉漉的身体，如此鲜活，如此娇嫩，她完成了一场奇迹，褪去一身枷锁，破茧成蝶。

当体液倒流回入双翅，便跟着霞光一道睁开双眼，晨光就照在她金身外面的鳞片，她摇身一变，幻化出一身五彩蝶衣，

她匆忙向着花丛中而去，她已等不及，要去证这生之壮丽。

哪怕，只有三五之日……

回顾她的这一生，从卵，到成虫，到化茧，到蝶变，看似简单，何其壮观，需要忍受多少的痛苦熬炼，方可成就这一次偶然。

就像所有的破茧成蝶，凤凰涅槃，这一场痛苦至极的蜕变，从来艰难。

若没有坚持，没有努力，没有奋不顾身的勇气，没有拼死一搏的觉悟，何来这绝世之姿？

推至为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从不经历痛苦，也不曾奋发努力，懒散度日，混吃等死，没有勤奋和刻苦为奠基，没有一次次的打磨蜕变，没有九死一生摧毁往日的觉悟，又如何能够成就自己？

唯有一次次的蜕变，彻底撕裂往昔的一切，化为滋养自身的力量，而后，定会有最初的梦想，指引着此去的方向，告诉你该如何去做。

只需你坚持下去，不懈努力，直至彻底成器，终有破茧而出的那一日。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于是，我开始思念一只蝶，并写下一只蝶的起落……

——文，杨六指，首发于共棕号燕衔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