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马

       没车也不会开车。也好，省去了许多的烦忧和累赘。

　　虽没车但知道不少爱车者遇到他人借车时的那种纠结和矛盾。开口借车，说明彼此还是很了解的。一般说，借使人之物，须倍加爱护，可有那么一种主儿，借车本就不是切实之需，而是借机炫耀，譬如要去参加同学聚会了，嫌自己的车档次低，唯恐同学小看，便借辆高端些座驾装门面。偏是这类爱做作的货，于他人财物最是不当回事，行驶过程中遇坑坑洼洼也不减速，呼啸而过，泥泊水汪更是视而不见，所向披靡——尔等瞅瞅，老子屁股下这坐骑如何，厉害吧？——要的就是这份自我得意。

　　遭遇这样的“砍脑壳”之人，你是借出呢还是拒绝？

　　古人没车，但有骡马——跟现代家庭里的车一样也是大宗财产——自然，遇到的两难困惑也跟今人没什么两样。

　　元代曲家马致远有一首《般涉调  耍孩儿·借马》，描写的便是马主人无奈借出自家马时的复杂心情：

       近来时买得匹蒲梢骑，气命儿般看承爱惜。逐霄上草料数十番，喂饲得膘息胖肥。但有些污秽却早忙刷洗，微有些辛勤便下骑。有那等无知辈，出言要借，对面难推。

       懒设设牵下槽，意迟迟背后随，气忿忿懒把鞍来鞴。我沉吟了半晌语不语，不晓事颓人知不知。他又不是不精细，道不得“他人弓莫挽，他人马休骑”。

       不骑呵西棚下凉处栓。骑时节拣地皮平处骑。将青青嫩草频频的喂。歇时节肚带松松放，怕坐的困尻包儿款款移，勤觑着鞍和辔，牢踏着宝镫，前口儿休提。

       饥时节喂些草，渴时节饮些水，着皮肤休使麄毡屈。三山骨休使鞭来打，砖瓦上休教稳着蹄。有口话你明明记：饱时休走，饮时休驰。

       抛粪时教干处抛，尿绰时教净处尿，栓时节拣个牢固桩橛上系。路途上休要踏砖块，过水处不要践起泥。这马知人义，似云长赤兔，如益德乌骓。

       有汗时休去檐下栓，渲时节休教浸着颓，软煮料草铡底细。上坡时款把身来耸，下坡时休教走得疾。休道人忒寒碎，休教鞭颩着马眼，休教鞭擦损毛衣。

       不借时恶了弟兄，不借时反了面皮。马儿行嘱咐叮咛记：鞍心马户将伊打，刷子去刀莫作疑。则叹的一声长吁气。哀哀怨怨，切切悲悲。

       早晨间借与他，日平西盼望你，倚门专等来家内，柔肠寸寸因他断，侧耳频频听你嘶。道一声好去，早两泪双垂。

       没道理，没道理；忒下的，忒下的。恰才说来的话君专记：一口气不违借与了你。

       大意为：近来买到一匹马，很是喜爱。古有名马，谓之蒲梢，那它就是我的蒲梢了，自买来我对它对就像自家性命一样看待爱惜。每天晚上都要数十次喂草料，饲喂得膘肥体壮。马身上有一点脏污就赶忙刷洗，它稍微有些劳累我就下来不骑了，宁可自己腿脚受点累乏。不料沉浸在“佳人配英雄宝骏归识者”的喜悦里没几天，冷不丁来了个无知无趣，无端无赖之人，出言要借我的马，哎呀，怎叫我当面好推却？拒绝吧，还是个“兄弟”呢；借吧，深知对方平素生活里的糟践习气。思来想去，最后一跺脚：还是借吧。

       遂懒洋洋地把马牵下马槽，慢腾腾地在马背后跟随，气恼恼地拿起马鞍作准备。沉吟了半晌话也不想说，不晓得这鸟人知道不知道我此时的心思。暗忖对方又不是不精细的人，不会不知道“他人弓莫挽，他人马休骑”的道理吧。

       哎，“兄弟”你可听好了——千万别把它当畜生，不骑的时候你需记得栓它在西棚下凉爽的地方别给晒着，骑坐的时候挑选地皮平坦的地界。要用青青的嫩草频繁地喂养。休息的时候莫忘把肚带放松放松，怕坐得累了马鞍要慢慢地移动，要时常注意鞍和辔于它是否舒适，骑着要牢牢地踏着宝镫，不要用力拉住缰绳猛拽，因为缰绳连着勒口哪。

       马儿饥饿的时候要喂些青草，口渴的时候让它饮些干净水，擦皮不要让马脖子上的鬣毛逆着。尻骨处不要用鞭子来打，不要让马蹄下中误垫进石头砖块。有句话你须明确地记住：吃饱时不要使之驱驰，喝水后勿使它有猛烈活动。

       马拉屎让它去干燥的地方拉，撒尿时让它去干净的地方撒，栓系的时候挑选个牢固的柱子栓系。走在路途上要尽力避开崎岖路面，过水的时候不要践踏起泥水。马儿知道人的情义，就好像关云长的赤兔马，张翼德的乌骓马了解它们的主子一样，你对它好，它反过来也会报答你。

       有汗的时候不要在屋檐下栓系，以免阴着；洗刷的时候不要触着生殖器，草料要煮软更需铡得精细。上坡时慢慢地把身子耸起，四蹄发力，下坡时不要让它撑得住。不要嫌我说得太琐碎太啰嗦，切忌不要让鞭子稍儿捎及马眼，鞭子落处也不要损伤毛皮。

       不借给对方吧坏了兄弟情面，借吧又唯恐让我的马儿受罪。马儿啊主人实在是没办法。嘱咐你叮咛你，你要记住：他不会打你的，如果打你，那他无疑就不是个人而是个“驴屌”。哀怨悲切地长叹一声，真是哀哀怨怨，悲悲切切。

       想想早晨间把你借给他，太阳落西山就盼望你归，靠着门专门等你回到咱家里，柔肠寸寸因为马而断，侧耳频频地倾听马嘶鸣。说一声你好好地去吧，主人我早已经两眼泪垂。

       真是没道理啊，没道理，想想自个儿也太违背自个内心了。适才的一番唠叨终归一句话：兄弟呀，你要借马我一句没违逆对不。

       马儿最终还是借（出）了，尽管心里就像风割一般地难受。

　　学界历来对此首作品的评价是“细致入微，活灵活现地塑造了一个爱马如命的吝啬人的形象”。对此笔者不敢苟同。为嘛？盖尽管万般不舍，那最终不还是出借了嘛。就像个舍己救人的英雄，出手也曾犹豫不决，但那只是一刹那的事儿；实施壮举的过程里的确也曾经畏惧，毕竟弄不好也会白搭上自家性命。但最后还是施救了并且成功地挽回了对方性命。你难道能说他不是英雄吗？

       又，作者马致远，字千里。因笔下作品出神入化，素有“马神仙”之称。性命字号皆与马相关，本篇又写马及爱马人，可发一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