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简苏一枚
妈妈这个称呼很厚重，多少人因为它，压弯了自己瘦弱的肩膀；染白了自己鬓角的发丝；爬满了一脸深深的皱纹。——引言
我的妈妈便是如此，小时候她带我们出门，遇上个不认识我们的陌生人时，总能听到在寒暄中，人家说道：“带你孙女出来玩啊！”每每听到这样的话语时，母亲都会一笑而过，再轻轻地解释予那人，“不是不是，是我女儿呢？”看她像是云淡风轻的翻篇，实际上偶尔在闲暇时光里，她也会跟我们抱怨：以后你们结婚生子要早些，不要像我这样才好！
恍然间发现我的妈妈，今年已经66岁了，我是有多久没有好好记住妈妈的年龄了。以前总以为她还不老，还会一直陪伴着我们，可细看如今的她，日益耷拉的眼皮；日益赢弱的背影；日益落寞的神色....那是穷困生活经历后雕琢于她身的长长印记。
妈妈年轻时留下了一张照片，那是和爸爸结婚时拍的结婚照。那个年代的人，寻常人家没有那么多繁琐的结婚程序，婚纱照更是不可能，那是富人家的奢侈品；那时候能在年轻时保存下一张风姿，已然该庆幸。照片里，33岁的母亲面貌清秀白皙，眼睛炯炯有神，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加上苗条精致的身材，是她青春年少的见证。与后来当了母亲的她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妈妈一辈子辛苦劳作。当年嫁给父亲时，没有金子，只有唯一的一个结婚戒指，后来上山干活时弄丢了；结婚时拍了结婚照，简单地请了客人吃饭；结婚当晚，父亲的哥哥，也就是我们称之为大伯的人，他去找父亲要钱，让父亲还买床所借的600多块钱，妈妈用了自己的钱垫上，妈妈说这事她永远能记得；结婚住的婚房是刚草草收拾出来的，原是种蘑菇的房子，一间隔成两间。那是很狭小的两间小房子，一下大雨水能淹到床脚上沿，幸好没有淹到床榻上，否则我们就不用睡了；但是如今的我想起那老房子时，总能想起下大雨时母亲与父亲忙着垒高粮食，生怕粮食湿了，那可是一家人半年的口粮呢？还有屋里放着的一个个盛雨水的盆子，老房子年久失修，雨天滴下水滴在所难免；还有半夜里我们两姐妹睡在床上，被一阵阵的畚斗声吵醒，原来是父亲母亲在用畚斗将水扫到屋外呢！
两间小房子，特别是孩子渐渐长大，哪里能够住呢？于是父母在屋外能搭建的地方用简易的杉木围起来，屋顶由稻草编成的草爿镶嵌而成,横梁是稍粗一些的毛竹，这样我们就有了厨房和洗澡的地方了！
但是每年六七月起，最怕洋面上陆续生成的台风了。处于沿海地带，毗邻台湾的福建地区，自然是台风青睐的地方，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台风总要刮走我家屋外搭建的小草棚上的屋顶，每年等台风过去后，父亲都得站上屋檐修修补补，年年如此；
台风过后是风平浪静的阴天，但更多时候这只是片刻的安静，刮走了房梁上的屋顶，还要下场倾盆大雨，大雨下久了水就淹上屋内，等水退后，屋内红砖地上满满的污泥，还有桌角椅子边上沾上的泥水，大清洗是劫后余生的常态了。
直到我上了高中，隔壁领居家盖新房，为了让自己家面积更广阔，竟将他家屋后的下水道填得一寸不剩。那条下水道是在我约莫七八岁时，住在我家附近的人家因不堪忍受下大雨时雨水淤堵在路面上，在众人一致商讨下出资出力的造了那条下水道。可惜后来，很多人家渐渐赚了小钱，去外面盖上了新房，一户户搬走了，如今真正还住在那里的人，只有我家和隔壁的一个单身叔叔，这个叔叔又常年不在家里，所以真正受影响的唯有我家。
俗语说：齐心可断金，一人难成事。我的父母找了那户人家许多次，从一开始的客客气气到后面冷语相向，再到后来大雨倾盆时妈妈去通水沟时，楼上砸下来的异物，庆幸地是没砸到妈妈。
我记得小时候最喜欢去这户人家里玩，他家有两个双生姐姐，但长得不一样，长大后学了生物才明白，原来那叫异卵双生。小时候跟着她俩度过了许多童年留下的美好记忆：上山采桃娘子；折的第一只千纸鹤是那个大姐姐教我的，夏日午后和他们一起躺在她家地板上看电视；还有四五岁时跟着奶奶在他家，照的唯一一张骑摩托车照；吃了一顿他家的包菜饭；烫伤时躺在自家床上，窗外偷偷探望的邻居姐姐；跟着她俩上的第一次学.....现在想来都是很美好的画面，但后来渐渐长大后，两个姐姐上了初中，之后又双双辍学外出打工，交集越来越少，默契度慢慢消失，感情没有曾经的那般融洽，但也不至于疏离，所以当父母辈们因下水道的事争吵不和。我的妈妈还是告诉我：你把这个牌子拿去给他们家吧！（这牌子是轮流给各户人家的，我们家的下一户就是他家），你遇上人家还是要叫唤，大人的事祸不及小孩。但是当我大声叫唤那声：婶婶..婶婶..屋内继续笑声连连，却不出来回应我。
我只得气恼地转身折返回家，带着牌子无功而返，“怎么，不应你吗？那以后就不要唤人家了。”
后来，我在公厕里遇上了双生姐姐中的一个，她对我似笑非笑，而我对她也愣神了下，眼神相对视几秒后，彼此相对无言，转身离开，这段童年友谊在此节点画上了句号。
年轻时的妈妈才七十多斤，与她的身高相称，体型偏瘦削。生完我们后，肚子渐渐大了起来，后来就形成了一个厚重的大肚腩，而且再也减不回去了。妈妈曾告诉我们：她生完孩子后，也没人叫她要束腹，而且又有很多活要干，活做的多，吃的也多，不然饿得很！不知不觉中，她的肚腩越来越大，到如今，买衣服总是那么不容易找到合适的。所以当我生完孩子后，从不在乎体型的她特意带来了条小床巾，她说：听谁说，生完孩子后要塑腰，避免以后大肚子。
妈妈永远为了自己孩子着想，她多想：她曾经受过的苦，她的孩子不要遭受。就是真的需要遭罪，那也让她代劳就好！
每到变天时，妈妈的腰痛就会随之而来，她说：年轻时不懂，远嫁到这，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疼惜自己，生完孩子坐月子期间，因为下大雨水淹进屋内，当时屋内只有她一人，她不忍粮食被淹，硬是一袋一袋扛到粮仓里，也因此落下了病根。
尝了自己当年生完孩子没养好身体的苦，她对自己女儿的月子格外上心，那时我初为人母不适应这个角色的辛苦，曾经难受的流下泪水，妈妈在一旁一直劝我，心疼地说：“孩子，不可以这样，不要难受，不然以后老了眼睛会坏掉的。”做各种她认为的补月子吃食：鸡酒、红糖姜炒猪腰、龙眼焖糯米粥、目鱼炖猪尾椎骨....在我临产前特意交代让我提前备好红参粉，说是听那个谁说产后泡龙眼当茶喝很滋补，后来生产时护士反复交代生后不能马上吃活血食物，她才作罢，但还是在那喃喃自语：怎么就不能这样了！这里的护士说法怎么和老家不一样？
其实她那些照顾我月子的所谓吃食安排都是听邻居们闲聊，或问我阿姨才得知有这些吃法，虽然那些吃法在现在看来，有些食补已经不适合如今的科学坐月子了，但对于没读过书的妈妈来说，她还是坚信这些已然是她认为最好的食补方式了。
当年她嫁给爸爸时家里穷得叮当响，婆婆也并没有特别疼惜她，大伯母为人尖酸刻薄。那时我爸兄弟俩尚未分家，堂姐上学回来都是到奶奶家吃饭，爸爸赚了钱，一部分要负担奶奶家花销，余下的才应付我们自己小家的生计，眼看着生产前养大的鸡竟被大伯母以各种理由一只只要走了，一旁愚孝的丈夫没有一声不允，她一个新来媳妇也只能眼瞅着；而娘家在一百公里外的小村子里，家里兄弟姐妹众多，外婆晕车严重，平日里出行都是自己走路，一辈子从未来过自己女儿远嫁的地方，我想这应该也是母亲心中不能释怀的遗憾，毕竟作为女儿，谁不想自己的父母见见自己嫁后的人家呢？后来偶尔也会听到母亲叹气：人家说月子里吃了什么补身体，我是一个影子都没见着！
母亲一辈子未上过一天学，她们一家人十个兄弟姐妹，为了公平起见，加上当时的旧观念，外公直接定下一个不成文规定：男孩子全部去学校读书，女孩子全部拉去田间干活。或许是受了文盲的苦，羡慕读书人家的气质，我的妈妈才会找上了我爸爸，一个上了高中的读书人。
只是我爸爸虽然文化程度尚可，但为人处世与我妈妈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儿。妈妈家有做生意的底子，空闲时，母亲与我们唠嗑她年轻时候，常听她说起：“家里种了一大片的烟呢、还有留下的菜籽么，我们兄弟姐妹谁有空就会背着到县城里卖，那时候一走就是40公里呢?”她嫁到爸爸家后，也自己做过小生意：学校边上卖过小橘子，走街串巷卖海蛎煎、菜丸子，卖从娘家腾来的烟.....可惜她不会骑自行车，摩托车更不可能，人家从她手里买完东西算钱时她要费一番功夫，没有资本做生意，便更不可能租一间小店铺卖小物件...最后，碍于种种无力改变的客观因素，她放弃了做生意。后来她曾感慨地说：“那天在街上的店铺里遇上了一个曾经认识的人，以前那个人也和我一样穿街走巷地叫卖，后来自己盘了间店铺，现在看人家店开的有多大啊！”
如今子女皆已长大成人，高考后我去了离家三四百公里的大学，一学期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能感觉父母似乎又老了一点，母亲那本就耷拉的眼皮又往下垂了一点，再到如今那眼睛已然要眯成了一条缝；而每一次的回家，母亲总会将她藏了许久的自认为很稀罕的食物端上餐桌，一直唤着我们吃，看着我们吃上了她准备的热腾腾的饭菜，她一脸满足感油然而生，我们很庆幸：这一辈子，家境并不殷实，可有爱自己深入骨髓的父母，何其幸哉!
可我却离家越来越远，一个人远在异乡的小县城，为人师表，陪着别人家的孩子，忙碌于备课与上课的时光缝隙里，点燃着一方百姓家的希望，在每年高考后总能自豪地谈论起自己学校又能培育出多少金榜题名的学子。而我，只能在偶有假期之余，回家见见日渐年老的母亲，买点物品弥补不能陪伴身侧的羞愧，一年里寥寥可数的陪伴游玩；可叹：自己的衣食父母，却没能真正享受儿孙绕膝、其乐融融的天伦之喜。
到了最后，还是母亲那个不爱读书的小女儿陪在了自己身边，或许正应了那句话：不爱读书的孩子是来报恩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世间最凄凉的憾事，只希望世间儿女都能远离这悲凉。而我，在未来的某一天，能提早回到父母身边，不徒留遗憾！
202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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