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凄凄, 百卉俱腓。”兰州的秋天比故乡来得更早更冷,正午回寝室,却发现一树木槿依旧在开。

童年时住在父母任职的中学,墙边路旁,花坛周遭,最不缺木槿。北方的秋季,阑风伏雨,许多花木都熬不住,只有木槿的淡紫花色愈发清丽。金风瑟瑟中守护一地衰草枯叶。
花坛是每个家庭的拍照胜地,倒不为木槿,而是各色月季。父亲拍照取粉白者为佳,但粉白月季极易染病害,初秋尚暖之际已有凋零。花瓣从边缘开始染白,最终只剩中心一点指甲般的粉,静静地躺了一地。我望着花萼上菲薄的一层不知所措,父亲偏指向枝条最稀疏的地方,让我隐在里面。旧照片中阳光明亮,落花纷繁。大概是我一生最初的诗意。

那时一家三口住在偏西的一座小院,墙外草木葱茏,少有人来。父亲秋天要做的事,拍照算一件,还有更换横贯庭院晾衣用的铁丝,挖蒲公英蒸菜,割车前草,在南屋吊起一块厚实巨大的塑料油布,直垂地面,天再凉一些,我和母亲不想去镇上洗澡,放进只洋盆,兑上热水,等“塑料蓬”水雾氤氲,钻进去就好。
还有修葡萄架。庭院紧挨西墙的方形空地用来种葡萄,夏季清阴满庭,紫玉葡萄整串泡进水里,炎炎烈日下揪出一颗,甘凉入腑。秋风初起,萧条的架子上只剩下一两串,父亲吱嘎吱嘎踩木梯子上去,拧紧绑竹竿的铁丝,却决不碰葡萄,留给我摘。父亲稳稳按住梯子,我仍然惴惴,爬了三级,甫一定身,双眼正对一只大壁虎,肢体刷地僵硬。身后传来父亲的问询:“看好了吗?能够着吗?”声音像小院的夕阳,温柔又有力量。我偷偷缓口气,剪刀轻敲竹竿,使壁虎逃去。

庭中有水井,幼时自告奋勇压水,父亲嫌我帮倒忙,劲小动作慢,半桶引水下去不见回流。九岁我去读私立寄宿小学,周末才回家,下午写作业时,父亲央求道:“给老爸压个水好不好?爸爸想洗头了。”我向井中灌满引水,半个身子扑上去把压杆赘下来,偏头看清澈的水流从井口温驯地注入瓷盆。水声清澈动听,盆中秋阳潋滟,父亲的短发黑亮而润泽。我默默注视,心想父亲每个周末都要洗一次头吧,正好每次我都可以压水给他。

初中时搬家到县城,班主任是一位温柔开朗的东北姑娘,右颊梨涡甜美。初二时被调职,恰恰住进我家曾在的小院。十一小长假回去,她来车站接我,我沐着微风,说起昔日生活,说起晴日晾晒床单,满院好似帏幔飘飞;葡萄枯萎后,母亲在空地上栽葱种蒜,欣欣向荣,可供炊煮;说起秋天的野菜和洗澡方式;说起花团锦簇,西舍东邻……絮絮杂杂,不知所云。木门吱呀一开,见小院楹联淡红,规矩如昨。水井也并未废弃,老师和爱人修好后偶尔会用,觉得新鲜。井木已经劈开,缝隙里长出细细青苔,沐浴阳光十分温暖可爱。老师在南屋的水管上清洗瓜果。我提起井杆又缓缓压下,井深深处发出干涸的呜鸣。距父亲辞世,已经五年。

五年后乔迁新居,家中有了新成员。叔叔陪母亲秋日登山,拍了很美的照片。暮云霭霭,雁阵南翔,松柏苍幽,溪流两岸红叶飘零,随流水缓释一生的哀愁。也记得假期补课结束,叔叔帮我收拾行李,转身却见他在潮湿阴暗的空地上逡巡,手里是一些似曾相识的绿叶。拔起一棵甩甩土,又弯下稍有啤酒肚的腰,伸手向下一个目标。“大家都不知道车前草是好东西,挖回去泡水喝,最治你妈的老毛病。”我遂想起,秋日父亲蹲在墙阴下,用小刀割砖缝里状似猪耳朵的车前草,清洗干净,傍晚煮碧绿香滑的粥给我和母亲。摩挲叶片上深刻而清晰的脉络,如果深情不是一种过错,那么相伴就是最好的结局。

八月,大学报到前我去看望父亲,玉米茂盛,蚊虫肆虐,郁热,尘埃满身。我俯首长跪,祈愿依然是风调雨顺,亲人平安。我知道,他不会责备我走得太远。就像九岁那年,我一心要上那所高等的小学,他帮我买洗漱用具,问我想吃什么零食,前所未有的大方,临别时揉揉我的脸,告诉我不能想家。尽管开学后的第二周星期五,我呆望宿舍窗外的一颗星渐入沉睡的时候,他那么无辜地被车祸赶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只给他压水洗头过一次,再也不可能多了,一生只有那一次而已。太多悔恨常常令我在车辆疾驶的一瞬间看到他的身影立在街边,母亲惊恐地按住我打开车门的手,痛哭道他已经不在了,我说我知道他不在了,可是我看到他了,让我去跟他说说话吧。直到风风雨雨经历过不少,又遇到很多美好的人,我才终于有勇气对他说,来不及对你的好,我慢慢还给这个世界,可以吗?

兰州的雨点点滴滴,夜间寒气透骨,最提醒我异乡人的处境。《大鱼海棠》中有个细节我以为懂了,湫决定化作风雨送椿去往人间。我愿相信,风雨凄凄无非是逝者对人间的守护与思念。来年秋风再起,我仍在此地,却不该是悲秋者了。

平野轻烟夕日沉,槿花难对白头吟。
人间未必愁风雨,洗尽尘黄梦亦深。
网友评论
葱郁的兰州。荒秃秃的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