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希望有个属于自己的菜园子,这种愿望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愈强烈。
丈夫讥笑我一直不够脚踏实地,飘在空中,看到什么就念叨什么。我默不作声,生活二十多年,对于总是不能够理解的人,多谈犹如对牛弹琴。有些话只能在脑海盘旋,忍忍过去,不用说出口。
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好友拥有一个可以种菜的院子,这样的消息对我很具杀伤力。我情绪激动,仿佛菜院子的主人,从获得消息后,就开始梦想如何规划菜园,布置,翻地施肥,准备哪些农具,地里种点什么东西,就这样空想着,自我感觉却无比美妙。
真是白日做梦,被丈夫知道后,肯定又少不了这样的嘲讽。
说我爱做梦,这是真的,说我不够脚踏实地,还真不够客观。我喜欢触摸泥土的感觉,好像是与生俱来的天性。虽然我在城市长大,丈夫从小在乡村生活,但是,比起对泥土的感觉,好像我更适合与土地为伴。
我想,这可能是年少时期留下的影像太根深蒂固。
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居住在老城南面,占据着全城最高位置的高台深处,在一条巷子里,有个大院,由东南西北四排房屋合围,组成一个南北长,东西窄的院子。我家就住在院子南边靠东的屋子,与东面长排的第一间屋子,相隔几米见方的距离,形成一个直角的丁字空隙,这点有限的空间,恰好被外婆利用,开辟成为家里的小花园。
花园里的内容不说有多丰富,但是姹紫嫣红,流光溢彩,给我的童年增添了不少想象的乐趣。
外婆一直对这个丁字角落精心伺候,像对待我们几个外孙一样,不敢大意。她那时的喜悦和全部的幸福,既在外孙的健康成长上,也在屋角那点看得见的斑斓色彩上。
外婆拐着小脚,走路却很利索,像她年轻时一样能干麻利。虽然生活对她一直不够友好,年轻守寡,又遭亲友争夺财产,火上浇油,终于丧失家园。

她离家千里,多年跟随女儿女婿在外漂泊,甘心为女儿效劳,为孙子孙女尽义务,倒也没有丧失自我,性情一直积极乐观。
外婆的花园里到底有多少种花木,时间长了,我的记忆有点模糊。但是,可以肯定,牵牛花和耐寒的秋菊从来不会缺席。老城居民院子里常见的大丽花、地雷花、石竹花和一丛颜色暗紫的芍药,隐约也在我的记忆里吐露过心声。
现在看看朋友的菜园子,方方正正,在独立的院子里,丁字型排列的房屋门前,一大块地自由舒展,坦然裸露,等待设计规划,等待耕种继而收获。
比起外婆那窄恰的,从夹缝中冒出来的小天地,只能在墙角一隅争风夺雨,寂寞守候。朋友的菜园,那种敞亮真让人羡慕,如果还要栽种花木,必定是春色满园, 璀璨夺目。
真是的,疏忽了多年,突然想到外婆制造的那个美丽角落,那些快被遗忘了的花儿,它们曾经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己所能,顺时开放,给我带来多少慰籍。
那时,我可能是最爱在外婆的花园里呆着的孩子。有时,星期天中午不想睡觉,乘一家人没有声响的时候,端着小凳,独自在屋角的牵牛花架下,一坐就是多半天。
已经长起的牵牛花,被父亲用线绳直接拉到屋顶固定,牵牛花就顺着线绳攀援而上,交错伸展,顺势编织成一副从花园向上伸展,直达屋顶的天然植物屏风。
牵牛花枝条柔软,叶子稠密,喇叭错落张开,浅紫,深蓝,白色,淡粉有致开放,爬满屏风,过滤盛夏毒辣的太阳,也遮挡骤起急促的雨点,时常成为我临时的休息地。
坐在这仅容安置一张小桌,一个小凳的空间,自然清香的气息诱人昏昏然。面对膝盖上摊开的作业,我没有任何理由,就陷入遐思,为眼前的微观世界,也为未知的明天,一切想法都那样随意,漫不经心。
外婆的花园存活了几年,到我上中学时,院子要装自来水管,管道从墙角的地下经过,花园地面因此平整,改为砖砌水泥曼光的水房。
外婆的花园因此消失。
以后外婆仙游,灵柩停放在水房旁。赶上那年春节过后的第一场春雪,这块曾经的花园,和棺木一同被薄雪覆盖。
一种无声的寂静在黑夜中漫游,我在灵柩旁停留了一段时间,看暗夜中摇曳的烛火,隐约能够嗅到从灵柩下方的泥土中渗出的潮湿气息,如同花园的芬芳。
我不知悲伤 。也许,正在奋战当年高考的紧张,让我忘记了恐惧和忧伤。还有比死亡更为主要的事情干扰着,我,忘记了悲伤。
不久,父亲的单位修建起第一栋家属楼,我家有资格搬进了楼房。三楼不高不低的位置,坐北面南,通风透气,而且还比较宽敞,让心与大院的东面平房自然疏离。
多少年过去,生活地渐行渐远,我再没有走进外婆的花园,连梦境也不曾踏入。
有时午夜梦回,依约看到的,是她在平房后屋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在一片升腾的水蒸汽中,外婆身材瘦削,拾捡刚出笼的馒头,或是包子。这样的镜头反复出现过多次,但就是没有她的花园和有关花园的情景。
我无法解释,在我心里,也许已经把花园根除,把对外婆的思念转换了形式,变成更为实在的生活状态,像朋友家的菜园子一样。我曾经迷恋花园的芬芳,现在却更喜欢菜园的踏实平和。
在不能拥有自己花园的城市空间,我倒觉得,有一个菜园也许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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