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我们共同的沉默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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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恼
下班后，刘峰发信息说今晚加班，林倩懒得做饭，简单在食堂吃了些便回了家。
尽管外面天色尚且明亮，林倩的家里仍旧黑漆漆一片。这所不到五十坪的小房子平日里几乎不见阳光，房间逼仄狭小，但胜在房租相对便宜，在刘峰和林倩搬到新家之前，也算是最好的容身之处。在经过了无数次争执、吵闹、僵持、让步后，两家终于达成妥协，倾尽所有为林倩和刘峰在北京买了房，虽然不大，可林倩这心里到底是安稳下来。不知是不是阴暗的居家环境影响了心情，自从来到北京，林倩一直觉得憋屈而烦闷。新家的装修和布置成了林倩的一个寄托，所以尽管以后要背上沉重的房贷压力，她依然满心喜悦等待新房竣工入住的那一刻。
刘峰的加班晚归几乎是常态，大多数夜晚，林倩都是刷剧度过。陌生的城市她不熟悉，也没有了以前能够随时约出来吃饭的朋友。她虽然常常随着电视剧情嘻嘻哈哈，但心里其实空洞地落不到实处。而今晚，她似乎格外情绪低落，打开电视刚播了个开头就已经看不下去，一遍遍翻着通讯录却又烦躁地扔掉手机。刚想着干脆洗洗睡了算完，请求视频的声音却突然响起，林倩几乎是有些惊喜地扑过去抓起手机，可一看屏幕，她又瞬间阴郁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妈妈。
犹豫了好一会儿，林倩才接起电话。林母有些不耐烦：“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接啊！”
林倩随口找了借口敷衍，又热热闹闹将工作上好玩的事情捡着说了几件，她话不停口，几乎是惧怕被林母抢到话语权。可该来的总是会来，林母终于是抢到了空档开口，一出击就直中靶心：“这个月例假来了吗？”
林倩叹口气，有些不耐烦：“来了。”
“怎么又来了？”林母皱起眉头，“你们试了吗这个月？”
林倩简直想立马挂断电话，好再不用应付母亲毫不忌讳地问话，可她知道那样只会加剧矛盾，只得忍着难堪冷着脸道：“试过了。妈，你别管了，我们心里有数。”
“你们能有什么数？我就是前两年没管你，才让你自己晃晃悠悠了两年还没孩子！人家跟你这么大年纪的女孩儿都该计划生二胎了，你连个一胎都没有。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多大年纪了，再晚点儿生，受罪的可是你！”
林倩有点儿压不住心里的火气：“我这个年龄怎么了？人家还有我这年龄还没结婚的呢！再说现在是我自己不愿意生吗？我这不是试过了就是不中吗？”
林母忧虑道：“你这年龄一大啊，卵子就跟着老了。你得去医院看看，都检查检查，叫刘峰也去，都查查放心。”
“什么卵子老了嫩了的……”林倩觉得头皮发炸，简直控制不住想对母亲大吼，“讲点科学好吧！”
“讲啊！”林母不甘示弱地也提高了声调，“这不让你去医院检查吗！起码也查查你这子宫是前位还是后位，你也好知道到时候怎么安排才更容易怀孕啊！”
林倩觉得自己已经到达极限。每次都是这样，母亲好像闲话家常一般将一些涉及隐私的话生冷不忌地抛到她面前，不管她尴尬与否，难堪与否。尤其是刘峰和她已经试过了几个月都不中，她嘴上虽不说，心里却也暗暗焦虑，生怕自己或者刘峰真有些不易有孕的暗疾。她也曾偷偷在网上查过很多资料，大部分人都说除了作息规律饮食健康外，保持心情轻松自然也是很重要的一点。她很想淡化对怀孕这件事的敏感度，努力让自己形成一种随缘的心态，可偏偏母亲牢牢记住了她的生理期，每个月一到时间就会准时问她是否来大姨妈，她即使再有心淡定，也会被母亲的态度逼得发疯。于是那一刻她几乎马上要声嘶力竭起来，可她突然看到了视频里母亲的白发——相比上次视频时，好像又多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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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赶快生个孩子才行啊，你看你现在工作也不稳定，人家始终是防着你突然生孩子休产假呢！而且你婆婆那样子我看是帮不了你太大忙了，趁着我和你爸身体还好，你早点儿把孩子生了，我和你爸还能给你帮帮忙。这都是为了你，你可别不听……”林母还在电话那头絮絮，脸上的皱纹因着真切的着急而更加深刻，年轻时凌厉的眼角也忧伤地下垂。
林倩心头那股横冲直撞的怒气已经冲到舌尖，张口的一刻却慢慢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从四肢百骸漫上来的酸楚。她想起李如一曾劝慰过她的话，只有自己亲妈才会着急，才会跟你说这些，婆婆想的可不是为了你。她已经30岁了，母亲自然也老了，她看不清药瓶上的字，不会摆弄智能手机的时候，她都不能陪在身边。如今她只是隔着电话念她几句，难道她也要因此冲母亲吼回去吗？
林倩垂下眼，不敢再看母亲的脸。任母亲念叨够了，又应承了林母一定会去医院检查，这才哄着林母心满意足挂了电话。可她却更难过了。工作的不稳定，生活的不顺利，都使她无比怀念从前。从前，她明明已经有了一份令人艳羡的工作，还能呆在父母身边，可她为什么就放弃了呢？即便她当时不肯跟刘峰来北京，难道她就找不到比刘峰更好的人了吗？两年多的结婚生活告诉她，日子没有恋爱时的难舍难分，甜甜蜜蜜，日子是平淡又琐碎的，这让她仿佛觉得，也许跟谁都会是这么过。她怀念她的家，她的工作，她的朋友。可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门外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刘峰回来了。林倩不愿让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便装作已经睡下。紧接着是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刘峰无论是换衣还是洗漱，都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等他终于收拾完来到卧室，这才注意到林倩正蒙头蜷在床上。他心底一沉，“谈的不顺利？”
林倩的声音从被子下闷闷地传来：“续签。”
刘峰眉头一松，笑道：“那你怎么好像不高兴的样子？吓我一跳。”
林倩气不打一处来：“有什么可高兴的？每年都得受这个罪！”
刘峰觉得他有时候真是不能理解林倩的脑回路，求人找工作是件多么正常的事儿，为什么林倩总会觉得莫名其妙的羞辱。只要能有工作，受些冷眼又算个什么？刘峰是切实的务实者，他摇摇头道：“你们这些学文的，想太多，瞎难过！”
林倩觉得她自己已经很累了，没力气跟刘峰解释自己的心情。于是她翻身起来去洗漱，等她回来，刘峰的鼾声已经错落有致的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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