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忠去世了,刚过了六十,但凡与他熟悉的人听到这个消息,没有任何惊讶,更没有悲痛,而是如失重负那般地长叹一声:“唉,总算解脱了。”
全忠与我哥同岁,我哥比他早出生几天,全忠出生后,他妈就没有奶水,而我哥奶水吃不完,全忠就成了我哥的奶弟,在这一个月的哺育中,应该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期,有了充足的奶水,他可以扯开嗓门大哭着消化肚中的奶食。
一个月后,母亲的奶水已经不够两个孩子正常的需求,全忠被他家接了回去,从此以米汤为食,他再也没有扯着大嗓子来消化肚中多余的食物,只能时断时续地呜咽着,提醒自己的母亲,他太饿了,已经没有力气哭闹了。
可能是从小营养的缺失,全忠的身体发育很慢,还有许多诸如哮喘等慢性病,同龄人都上学了,他不能上学,只能呆在家里,失去了上学的机会。
全忠是否上过学,不必考证,但他比同龄人瘦小多病,又比同龄人更早起参加生产队劳动,却是事实。
我家住在村子的最南边,出了院子,就是成片的农田,那时每家每户的家畜都是散养着,生产队为了防止家畜跑到田地里糟蹋作物,就在院子前与农田间打了一条长长的土墙,这样就阻隔了猪羊跑入农田。但那点墙还是不能阻断家禽飞入农田。
每年春天播种开始,生产队专门安排一个看田人,负责看护离村子近的田地,防止小孩和家禽进入农田,一直到秋季收割结束。
以前生产队安排一个叫住锁的老人看田,住锁是个老光棍,对小孩很凶恶,村民们给他起了个”凸铲子“的绰号。
小孩子喜欢爬墙头,每当小孩们爬上村庄与农田隔离的那条土墙时,他总是凶恶地把小孩们赶下土墙。小孩子看到他时,就会沿着墙头边跑边叫:
”凸铲子,铲锅渣,铲不净,没法弄。“
后来全忠接替了住锁成了看田人,那年他十四岁,比起七岁的我,也我高不了多少。
母亲奶了他一个月,有了这层关系,他对我家很亲切,把我妈称为奶妈,口渴时,会到我家灌上一肚子冷水,母亲怕他喝坏肚子,他就说喝冷水过瘾解渴,时间一久母亲也不再管他。
全忠虽然仅十四岁,但他的脸色没有一丝孩子般的红润,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出许多皮,嘴角被唾液泡的发白。
每天早晨六点多他就会站在土墙上,此时饥肠辘辘的鸡们早跑出鸡窝,争相跑到了土墙边,准备飞过土墙,饱食一顿。
“饿捞、饿捞……“
站在墙上的全忠吓唬地叫着,听到声音的鸡惊慌地发出”呱呱“的鸣叫。
有的村民听着这鸡飞狗跳的声音,再也忍有不住:
”狗日的全忠,能不能动静小点。“
这一骂,全忠不敢饿捞饿捞地吓鸡了。
第二天,全忠拿着一根绑着许多破布条的木棍子,站在墙上舞动着,那些布条随着舞动,随风飘扬,就像天空中飞动着的苍鹰,鸡被吓得鸣叫着跑回了各家的院子中。
中午时分,放学吃饭后我就会出来找全忠玩,我们跳下小土墙,进入油菜田中,那时油菜将要开花,花蕊已经发黄,此时翠绿的油菜杆又粗又嫩,把这些粗壮的油菜杆剥去外边的略有灰色绒毛的外皮,露出里面的多水的杆芯,吃到嘴里,又脆又甜,略有辣味,那是我俩中午必备的水果。
每天我俩折一把油菜杆坐在那里边说话边吃,或者玩一会方宝再吃,只有我才会受到这样的待遇,别的小孩他是不让进入油菜地里的。
等到油菜开花后,灿烂的油菜花发出淡淡的清香,吸引了蝴蝶和蜜蜂,我每天中午都会来油菜地里抓蝴蝶和蜜蜂,全忠就会靠在土墙上看我玩,有时也会靠在那里睡着了。我走时会把他叫起来,怕影响他看田。
全忠看田的第二年,我俩在田地边缘的土墙边开挖了很大一块地,育上了旱烟,每天早晚他都会利用农田灌溉的机会,将烟浇足了水,到了秋天,将烟收好凉干后,他让我带回家给我父亲抽,在我的要求下,他才带走了一小捆。
等到第二年秋天结束,村里在土墙边修了又宽又高的扬水渠,彻底阻断了家禽进入农田的通道,全忠看田任务结束了。
至此后,全忠就随着生产队正常劳动,他的工分,只是正常劳力的一半,他总是被安排到妇女组。
那时我已经离开村里,到了外边读书,十多年没有见到全忠,父母有时说到他时,总是说他年纪轻轻地得了老人的病,每到冬天,哮喘就会加重。
全忠没有成家,他的身体太差了,没有哪家女孩子愿意嫁给她,后来听人说,有人劝他找个残疾的女孩成家,被他理智地拒绝了,他知道自己的状况,不能因为自己把别人害了。
我结婚时,见到他时,让我大吃一惊,三十多岁的他,走起路来就像是六七十岁的老人,那样的缓慢,那样的喘息。
全忠年纪不到四十就干不动农活了,村里给他办理了“五保”,让他去养老院,他没有去,他将自己的责任田退回了村里,利用这些年自己手中的积蓄开了个小商店,卖一些日常用品,到是能够养活自己。
母亲去他那里买东西时,全忠都不收钱,母亲不答应时,他会找各种理由给母亲多带一点东西,母亲有点不好意思去他那里买东西。
“全忠太重情,他都那样艰难了,不收钱,我的心里过不去。”
“这个孩子太要强,乡里多次让他去养老院,都被他拒绝了,他想自己独自生活,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
那年母亲去世了,我再一次见到了全忠,他来给母亲烧纸时,流下了眼泪。
看着这个才五十多岁的人,柱着拐杖,走两步歇一会,一步一挪地走着,莫名的心里有一点沉重。
我把他送回到他的小商店,问他为什么不去养老院:
“咱在村里多自在,不缺吃穿,随便做点饭就够吃两天,还能见到熟悉的人,多好。“
“去养老院看病方便吧。“
我说。
”我这从小就有的老病了,那天不难受,去养老院就能天天看病,你信吗?“
他的反问,倒是让我无语啦,他看的比我明白。
他的话让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话,有尊严地活着。
有的人生下来就金光灿烂,霞光万丈。
有的人一落地,就拿着一手烂牌。
人生际遇各不相同,走法也不会相同,可能有缺憾,可能不完美,活着就应该有自己的尊严,不烂摆,不躺平,坚持自己的内心。
全忠在世时,他活得就像是山石缝中长出来的一颗小草,没有丰润的水分,没有厚实的土壤,没有坚强的躯干,羸弱的一股山风就可以把他连根拔起,卑微而又顽强的生活出那小草应有的一抔绿,一腔情怀和一份尊严。
当他消失时,又是那样的无声无息,那样的默默无言。
愿全忠在天国的阳光中散发出美丽的光华,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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