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叶落涧子待明年
乔刚，家在北京，酷爱篮球，在中学的时候就是那种在球场上永远都不会累的队员，父母是高中老师，父亲教体育，母亲教语文，俩人现在也早就退休在家，过上了悠闲的退休生活。可能是受父亲影响才热爱体育运动的，但他从不承认，虽然人都已经三十岁了，还是跟小伙子那么倔，那么有青春活力，看他这个人就像读塞缪尔厄尔曼的散文——青春气贯长虹，勇锐盖过怯懦，进取压倒苟安。如此锐气，二十后生而有之，六旬男子则更多见。年岁有加，并非垂老；理想丢弃，方堕暮年。对，就是这样，乔刚老师给李沁的就是这种感觉，散发的就是这种意气。
乔老师因为首都那场风波被贬谪到星子县这个小城，担任实验中学田径队教练一职，李沁也就成了他手下的兵。对于这个上司，李沁是极其尊敬和崇拜的。在今年开训的第一天，以前的教练就放下田径队舒舒坦坦的去代课啦，于是给这个年轻过头的新老师腾出了位置。第一天训练，按往常的惯例都是队里一群小伙子小姑娘一起侃侃大山，吹吹牛皮，放学后再一块吃个路边摊，被教练训斥一顿之后并不悔改，得慢慢才能进入训练状态。但今天，一是新教练刚来孩子们摸不清他的脾气，二是乔刚的激情感染了他们，与这个年龄段合拍的训练节奏，紧张刺激连续不断的小竞速比赛，跑道旁不断的加油鼓劲，这一切让三年来日夜训练早就有些疲乏的孩子们精神振奋，一个个跑起来马力十足，吼起来虎虎生威。
训练结束后乔老师一边组织着队员们放松拉伸肌肉，一边介绍自己。“刚才训练的时间一到，咱们就马不停蹄的开始了，也没来得及介绍下自己，现在时间挺充足的我就啰嗦几句啦。先说说我的求学经历吧，说实在的我也是刚刚毕业，嗯，博士毕业，读的是体育教育专业，其实我是想打篮球的，从小喜欢到大，不过自己太瘦小，实在受限于身体条件……”李沁趴在海绵垫上看着乔老师，大概也就一米七的个子，打篮球确实矮了点。“但是太喜欢运动，就考了天体，本科读完之后有去北体读了研究生，发现体育理论也是博大精深啊，于是一来二去直到去年才博士毕业，然后就来这给你们当教练啦！”其实谁都知道乔老师是因为闹学潮才被发配到这犄角旮旯来的，但是他不提，也没人去说。
就这样，转眼十月到了，学校秋季秋季运动会来临，李沁最擅长的项目就是三千米跑，它没有万米那么煎熬，没有八百米那么激烈，但是从始至终的慢慢加速，却是三千米跑最好看的地方。乔老师说：“身材矮小或许打不了篮球，资源限制可能练不了乒乓球羽毛球，但是每个人都能跑步，没人不能跑步。”李沁非常认同这个观点。三千米是整个秋季运动会最后一个比赛项目，往往有田径队参加的项目观众都是特别多的，大概是同学们都喜欢看最高最快最强的那个人一骑绝尘的英姿吧，李沁就是这么一个备受关注的人。比赛开始了，李沁和另外两名男生占据弯道内侧，虽然刚开始跑的并不是不快，但是由于灵敏的启动占据了有利位置，练篮球的大高个，还有踢足球的精干小伙子，虽然平时也进行体能训练，但很快也被三人甩开了。毕竟，敢拿自己的业余爱好来挑战别人的专业水平，精神也值得钦佩，不过对于这次比赛来说，他们也仅限于争夺第四名的了。
三千米参加的人不多，直接进行的预决赛，比赛结束后也就宣告此次校秋季运动会就结束了，田径队的队员们约定俗成都在这场比赛上拿出全力，为的是彻底测试一下自己的真实水平，看看和之后的县运动会还有市运动会还有多大差距需要提升。按照往常来说，田径队中长跑组的三名男生前两公里都是一人一圈跑在最前面互相带节奏，最后两圈再各凭本事，这样可以更轻松跑出好成绩。今年的情况却不同往年，发生了剧烈变化。
因为再没有比赛项目了，广播员的工作也就轻松了下来，不用播报比赛时间和场地，可以在主席台上视线最好的位置观看整场比赛，发现了气氛的不对劲，广播员索性连同学们给运动员加油鼓劲的广播稿都不读了，即兴发挥来了一场现场解说。其实李沁还是学校广播站的站长，不是普通话有多好，而是敢矫情，敢把感情酝酿到文字里，不管别人爱听不爱的。所以很简单就被团委老师选上了广播员，高二之后顺理成章成了站长，现在进行运动会播报的高一学妹，就是今年刚刚招新的新广播员，短短一个月，她被李沁唠叨了关于训练的事情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如今也算半个内行了。
“中长跑最看重的就是节奏，找到自己的频率和步幅，然后保持下去，在最后的冲刺阶段爆发出最强大的力量！”就在同学们在认真领会广播内容的时候，她突然来了个大转折，“李沁怎么回事？这才三百米就把队友甩在身后了？速度也提了上来，他想干嘛？对于三千米来说，这才刚刚开始啊？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她沉默了一会，已经把李沁由于冲动而起步太快，体力不支后被队友赶上，最后又跑到一起，按相同的节奏跑到最后，终究夺冠，这样的解说词都想好了。可是事实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李沁的优势慢慢扩大，到了中程的时候，基本已经落了第二名一个直道。新广播员拿起话筒站起身来，吐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这样看来李沁并不是冲动，而是胜券在握，这个速度保持下去，我看下时间……基本上就和校记录持平了，校记录是九分整。”看样子李沁是听清了广播员的声音，向主席台的方向望去，狠狠皱了下眉头，转而回过头继续加速。“他是要破校纪录吗？不过看起来他已经很难受了，是不是到了极点？可是他没减速，提速的幅度也同样没减，是个狠人！”听到这样的有趣且富有激情的解说，操场上的同学们纷纷沸腾了起来，纷纷为自己支持的运动员加油。
终点线前后两侧已经站满了人，赵朵朵拉着自己的闺蜜和男朋友在赛道旁给李沁加油：“冲啊！冲啊！你已经甩开第二名老远了！”不用想就知道比完之后赵朵朵一定会给李沁说：“你跑的时候听见我加油没，还有刘冬冬，他声音跟蚊子似的，唉，有啥不好意思的啊。”
还有两圈，李沁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两腿的频率不变，可是步幅却慢慢放大，速度快了好多，显得有些沉重，甚是有些不平衡，达到身体负荷不了的地步了！李沁的肺快爆炸了，胃酸一阵翻涌，喉咙里又甜又咸，可偏偏这时候连唾沫都咽不下去一口。为什么非要这样挑战自己极限呢，明明已经到了马上扛不住的地步。李沁这时候脑子里全都是乔老师的话：“嗯，咱们市的竞技体育水平确实不是很高，这和经济发展程度有关，可是非洲甚至比咱们县城富裕的国家都没几个，长跑世界冠军不都来自非洲，苦啊，不出人头地就没法生活，纵使有身体上的优势，这不是决定因素，懂？你喜欢长跑对吧，就像老师喜欢篮球一样，我知道你想打专业，现在的水平远远不够，还差得远，而且对你来说时间已经不够了，可愿放手一搏？”
只剩最后一圈，李沁还坚持着，这时候支撑他的不是体力，不是技术，也不是爆发力，是一口气，是泉水汇聚成溪的意气。嗯，放手一搏。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李沁还没忘了自己的招牌动作，张开双臂，宛若飞鸟。是乔老师一把扶住了他，才没有因脱力而倒下。随后一会他的队友也纷纷过线，其他人可能需要几分钟。“优先宣布三千米成绩，看样子肯定是破校记录了！只是不知道能给学校长跑记录刻下怎样的痕迹！裁判席马上统计成绩！”裁判老师都懵了，不是明天课间操宣布运动会所有成绩和排名的吗？还以为是校领导安排，没多想就把这次三千米的成绩表送到了主席台。今天这名新广播员的能力确实得到了充分锻炼，没有从头到尾浏览，她直接开始从第八名宣布成绩，读到第三名的时候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第三名，冯同学，九分零九；第二名，唐同学，九分零八。插播一下，就凭这成绩，今年的县运动会长跑肯定被咱们包圆了！第一名，李沁。成绩是九分四十……不，是八分四十，破了校……不对，是县记录！”一阵轰动后，同学老师纷纷为李沁加油贺喜，今年第一的班级也一定是老徐的班了。
李沁终于心满意足，心想还有半年，按照乔老师给自己指出的路，就一定能成功，迈出一步突然膝盖刺痛了下，之后就感觉僵硬难以伸直，心想可能是速度太快，给膝盖的压力太大，就没多管，也没给身旁的乔老师说。
他看着秋日里浓稠的阳光，感觉浑身暖暖的，心想终究是提高了，疼痛带给李沁的不适感也转瞬而逝，毕竟这怎么说也是李沁是看家本领，不一会就缓了过来。趁着刚刚比赛完，乔刚教练让李沁穿好外套，一边往器材室走，一边给李沁讲解刚才那个三千米的表现情况。“比赛和训练完全是两个概念，没有运动员会说自己只有在训练时才能测出最好成绩，比赛的时候你不仅仅要和对手较量，更得和自己较量，落后时要能顶住压力，领先时要能保持速度，只有在比赛的时候你才能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为了荣誉和梦想，才能打破身体极限，获得自己最好的成绩，这次，你做的很好，李沁。我没有想到你能那么早进入提速阶段，更没想到的是你在极点来临的时候，并没有采取匀速度过，而是持续加速，这对心肺的要求真的是特别高了，今天你一定很累了，好好休息，回屋子我亲自给你放松身体，哈哈哈！”伴随着乔刚爽朗的笑声，他们回到器材室，一边放松身体，乔刚一边给自己心爱的小队员们分析今天的失误和经验，并对他们提出建议，在接下来的训练里有针对性的练习，例如李沁在加速过程中身体核心力量不足，导致重心不稳，大冯和小唐加速过程太长，起步太慢……
但是今天长跑队的几个孩子让乔刚特别欣慰，记得刚刚来带他们的时候，成绩和现在相差甚远，一次训练完，乔刚指着在田径场上加练十公里的李沁对他们说：“短跑呢，主要是对于力量和爆发力的需要，这很大程度上和天分有关，可是长跑，特别是对于你们这个年龄段和水平的人来说，努力永远比天分重要，并不需要你们在训练后再加训多少，只要在我制定的训练计划里不偷懒，拼全力，一段时间后提升的成绩一定是能让自己满意的。”他们目光也投向了身后扬起阵阵灰尘的李沁，暗暗攥紧了拳头。
今天的比赛正好诠释了这个道理，奋进的个人能带动集体的氛围，优秀的集体更能造就更加优秀的个人，这就是氛围的力量。这群孩子，最大的也才刚刚成年，其他人大多在高三也将迎来自己的成人礼。明年的他们，或金榜题名，意气风发，继续更高一层的学业，或名落孙山，徘徊于再战一年和另谋出路的决策之间。
生活看起来风平浪静，湖面倒映着天空飞中鸟和白云，可现实却是很残酷，它不会给每个人美好的生活。就像秋天一样，暖煦的阳光照耀下的空气中，仍时不时刮过来自更北方的寒风。很多时候啊，秋天是凄风苦雨的季节，是没有太阳的日子，没有太阳的指引，时常会走进死胡同。倘若咬紧牙关，踏过腐烂的枯枝败叶泥沼，越过高低不平的草丛，最后总能找到一条出路的。李沁，这来自山间的星子，和万千学子一样，在这个前途未卜的秋天，纷纷落入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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