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大梦一场

      人类的情感终究是很难说得清楚的。

      年纪越大，就越害怕感伤，因为无法挽回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从春天到冬天，这又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轮回，永远无法脱离出这人世间既定的命运。但是，你是这样熬着，所有人都是，平淡无奇的生活里也不是一点光亮都没有照进来。

      在那一天也是一样的，有的情感的交付在一瞬间是没有知觉的，只剩下慢慢感知的回味。小小的店刚刚开起来的时候，我还未曾来过这个地方，是后来，天气变凉了以后，开始喜欢往里面跑。踩过一两个小阶梯然后哈着气像小时候吹车窗玻璃那样，再把冰箱的门打开。小店的主人大概算是个中年妇女了，抓着黑色的电话筒小心翼翼弄着桌上的零食。我看了她几眼之后，把钱放桌上，用力扯开牛奶的包装袋，随手抽出一根吸管急匆匆走了。

      其实谁也没有想过接下来将会发生的故事和应该永远都不会消逝的情分。在独自生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面，那里几乎成了我所有的情感寄托，百无聊赖的午后或是星月躲藏的夜晚，悄悄话不会溜走，爱也不会。小店开了有多久我也不是记得太清楚，大概有个三年了吧，刚好是我高中整整三年的所有时光。

      记忆里的它还是那个老样子，一点也没有变。里面住着一个很可爱的阿姨还有一个已经成年的女儿。我很少看见阿姨的女儿，偶尔见着的确很像看见了稀有物种。但我总觉着她们俩不是很像，不是长的不像，是性格不太像。一个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喜欢闷在屋子里，有的时候来客人了也总是被阿姨催着过来帮忙。一个热情积极，任何麻烦的事和温暖的人在她那里总能得到另外一种的情感共鸣。你问我更喜欢哪一个我说不上来，因为缺了任何一个都构不成这间小屋子的千万分之一。

      我从未见过它的灯火哪一天灭了，它总在黎明初现的时候亮起，又在万家灯火沉睡的时候为过路的人照亮。第一次什么也不明白的，16岁的人看见什么都是一样的，只是有些事物的热情和善意会远远超出你的想象。下雨了，我就去那遮雨，第一次没来得及躲开，阿姨问我要不要紧，阿姨这里有伞你要不要拿去。回家晚了，四面的马路都是漆黑一片，只有那间小屋在黑暗里浮现一道光影。阿姨问我饿不饿，家里还有饭菜要不要给你热一热？要不你，到阿姨这里吃一点，妈妈不在家，你自己照顾着自己。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喜欢去那。可能最开始是因为离家近，后来是习惯了，习惯了顺手拿一袋牛奶再抽出一根吸管，可能再顺便和阿姨聊聊天。阿姨喜欢笑，很喜欢笑，见客人来了就喜欢打招呼，我见过许多的生意人，也见过很多阿姨这个年纪的人，当我已经用一种老态的方式去和她接触的时候，我才知道，有些人，是不一样的。慢慢的，那里仿佛是我的第二个“家”，当然其中也有过一些小小的变动……

      过了一年，高二上学期期末，牛奶店里来了一个叔叔，眼睛很大，和所有四十多岁的叔叔一样，可是又不一样。我再一次去，他说，阿姨有事，可能好几个月不来了，我暂时替她看着。这两个人其实很像的，但我喜欢叫他大兄弟。大兄弟也喜欢笑，喜欢一个人追追年轻人的剧然后一个人傻愣愣的笑哈哈。每次我总在他看得入迷的时候出现，吓他一跳，再从冰箱里拿出一袋牛奶抽出一根吸管，他和阿姨一样喜欢这个时候给我扯个袋子，知道我有这习惯，边扯我就边说，大兄弟找钱。我会想阿姨吗？偶尔？经常！就这样小屋在那一个小阶梯上面又待了一个学期，我走进它的世界，已经一年多了。有天晚上我照常去那家牛奶店。大兄弟突然跟我说他要走了，这家小店会继续转接给阿姨，阿姨回来了，他的使命就完成了。我开玩笑对大兄弟说，是不是要去做大生意了，以后发达了不要忘了我。大兄弟笑笑，扯了一个袋子放我手里，我挤出笑容和他说，明天见！明天，明天是去到哪里了呢？

      高二还没有过完，大兄弟就走了。我再回去那个地方，已经换了一家店了，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想着大兄弟不会是在骗我吧。突然阿姨出现在我面前，跑着对我说，换地方啦换地方啦，然后就给我指了一个方向，我跑过去，翻新了，但离家里还是很近，走几步转个弯还是熟悉的小巷子。期末结束以后，我给大兄弟发了条短信，打了个电话，问他还记不记得我，他说记得记得，他现在回老家做生意去了，有时间会来看我。直到现在，过去的那段时间仍旧历历在目，偶尔去新店铺也会期待下一秒会不会看见大兄弟。

      过年的时候他来过一次，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了。但是阿姨的小店依旧守在那里，无论是清晨还是夜晚，我从来没有赶在它开门之前出门，在它关门之后回家，有那么一瞬间我会感觉着，它似乎在等我。内心惶恐不安，我只要望着那小小的店铺，内心就充满着无数的力量。我经过那里，也会去看看，阿姨曾经问过我，一个人住会不会害怕，我摇了摇头，阿姨笑笑说我真勇敢。其实她不知道，在多少个无助和失望的白日或黑夜，这间小屋曾给予我怎样莫大的温暖。

      它陪我走过很长一段路，甚至里面的人和事我仍旧清晰的印刻在了脑海里。等我回望再回望的时候，它仿佛已经成了生命的节点。这个世界上，许多人有同样的职业，有同样的年纪，可是总有说不出的不一样。他们的存在是格外的区别，是当我们准备继续用以往冷漠的神情做着交易脸上浮现同样的神色时，教会我们，去分辨，去感受，去学习，去爱。光阴是会溜走的，不论你在不在意，有些爱也会消失的，无论从前还是以后。只有，只有你当下的感受才是永恒的。是当我第一次见到这间小店铺的人脸上不一样的神情和性情，是当我到了现在仍旧怀念着的那种情感，那种无法被过去任何事物取代以及被未来何种事物代替的唯一感。

      那间小店铺还在，依旧在我早上出门前开着，夜晚回家时亮着。这几天我又去了一次，看见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我很想开口问他，是不是阿姨叫你过来帮忙的？可我很认真在读他脸上的表情，得到的却和我最开始认为的那一类人极为相似，于是我最终问了一句，店是不是换人了？我一点都不期待他的回答，我知道答案的，因为墙上贴的帮忙收快递的价格表不见了，微信支付宝二维码换新了。我拿起一袋牛奶，站在那里一会才猛然想起，他不知道我有要袋子的习惯，我拎着这袋牛奶，有点难受往家走，难受什么呢？不知道啊。我还是很想听见一句“不是啊，小姑娘，想阿姨了吧。”其实在这之前，我就看见店边上贴着转让店铺的联系方式，我很想很想问阿姨，为什么不告而别呢？可我不想问了，舍不得说再见的人，哪里忍心说再见。

      一切的生活还在继续，仿佛回到了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重新开始着。时间终究会推着我们，向前走走，哪怕错过了遗憾着，但只要还在的那一刻它是真实的，它就是值得的。也许若干年之后，我也会开这样一家小店，又或者遇见一个和阿姨差不多的人，可我可能再也不会有当初的那种感觉了。在一个刚好的时间遇见刚好的事物，才是刚好的意义，任何提前一刻和推后一刻都是不一样的。因为在我最孤单的时候，有那么一盏灯时刻为我亮着，有那么一家店时刻为我开着。这是在我见过无数个一样神情的充满铜臭味利益交易面庞与性情之中接触的第一个不一样的生命姿态……

      如果我以后真的开了这么一家小店，当我看见往日同我一般神情的青春面庞时，我也会同阿姨一样，让他知道，我是他人生里遇见的第一张不一样的面庞。

      哪怕是梦也好，不要叫醒我，如若大梦一场，我也甘之如饴。

      阿姨会回来的，她说会来看我。

      “好久不见，阿姨”

      “好久不见，我心爱并且温暖的小屋”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