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香
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我依然时常想起上小学时的美好时光。背上妈妈用碎布拼做的花书包,约上小伙伴香平、社娥和素玲,没有缘由地兴奋,一路上说说笑笑,走路都是用跳的方式,到离家二里外的马良堌学校上学。
因为村里只有小学一二年级,升上三年级需到马良堌这个村。记得上学必须要穿过西南地的三角坑,那里是大人嘴里最危险的地方,在我们几个心里却是最美。三角坑上方的天空特别清澈、特别干净,似有蓝玉之光。宁静,轻松,欢畅,心中的饱满欲要盛放,脚步轻盈快要飞翔。
负债青春可惜五年级时,同龄的小伙伴陆续辍学,男孩帮家里干农活,女孩帮家里做家务,香平、社娥和素玲也不例外,以后只剩下我自己了。三个小伙伴安慰我,说放学后还找我一起去割草。
望望天边那朵闲云,踢踢路边那颗小石子,昔日的乡间小路,走起来却如此漫长,美丽的三角坑也失去了往日的魅力,我酝酿出一份巨大的孤独,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我全面坦露自己的软弱,独自行走在通向马良堌的路上,恨不得前脚跨出家门,后脚就跨到学校。唯一吸引我的是教室里那浓浓的书墨香,求知若渴的我不想中途退场。
负债青春好朋友银网见我独来独往,每天吃过早饭,便抄近路从马良堌来我村接我,我家住在南地,远远望见青葱庄稼地中的小小身影越来越近,心中一阵暖意,背上书包,跑向银网,我们牵着手一起去学校。乡间的土路是有生命的,路两旁开满了野花,随意而热烈,长满杂草,挤挤挨挨,亲密无间。田间兀立着一棵老树,两只小鸟坐在相隔一枝的丫杈上,时而长鸣,时而短唱,似在歌唱这自由、快乐的美好时光。
炎热的夏天,下课后,同学们像一群小鸟飞出教室,挤在学校西边那家压水井旁,一个同学手握井杆压水,男孩子们挤挤攘攘围了一圈,争着把嘴凑向水簸箕喝水,几个调皮鬼在后边推推搡搡,喝水的同学勉强站稳,女生们无法接近。银网拉着我走到压井旁,大喝一声:“让开!”男孩子们呼啦一声自觉退到一旁,银网抓起井杆往下压,我弯下身伸着头去喝水,那清澈甘甜的井水胜过现在任何一种饮料。
如果哪天马良堌放电影,银网便让她哥哥与弟弟提前占好地方,铺好凉席,她把我接过来,坐在银幕前面最好的位置。同龄人站在人群中踮起脚尖还看不到,我们却肩并肩坐在凉席上看得过瘾,看过的电影内容早已忘记,那份诚挚的友谊却永留心间。
负债青春一个星期天伯父回家,让我转到他工作的地方——离家十余里的小镇,我并没有欣喜若狂,心中竟然生出对老师与银网的万般不舍。没来得及向老师告别,也没来得及向银网告别,便随伯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伯母带我到商店买来各样学习用品。
转走后,校长与语文老师到我家找了两次,说上学没伴他们可以用自行车捎我。听妈妈说过后我既感动,又惭愧,总觉得辜负了老师的培养,立志长大后报答他们。毕业后那几年忙于工作,后来本打算去看我的语文老师,却听说他已经去世。
当时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哥哥姐姐去镇里上高中都要骑车,我每次上学就由伯父上班捎带。从我们村向东南是一片平坦而开阔的田野,春天的田野到处盛开着金黄色的油菜花,一大片一大片灿烂地开放,蜜蜂嗡嗡地飞着,空气中飘满了花香。从我村到小镇全是黄沙路,我坐在自行车上远望,眼前恰似一副刚画好的水粉画,大自然挥毫泼墨画绿色的麦田与金黄色的油菜花,蘸上土黄色画一条窄窄长长的小路,小路伸展在田野里,似要被庄稼与油菜花淹没。
负债青春到了夏天,刚下过雨的小路平整结实,久旱不雨就变成了沙土窝。当时伯父有五十多岁,只见他肥胖的身躯,弓着背,两手紧紧攥着车把,吃力地在沙土窝里蹬着自行车,白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我坐在后面,愧疚地对伯父说:“大伯,让我下来吧。”伯父边喘气边说:“不用不用,用用力就过去了。”我极力地记住所有细节,并定格在记忆深处。
星期天回家,妹妹和我开玩笑:“你上学竟然让教办室主任带着……”我听了更加惭愧,暗下决心,长大后一定要报答伯父。走上工作岗位,每次放假去看伯父,无论多忙,他都要坐下来,询问我的工作与生活情况,倒是我,来去匆匆,每次都感觉伯父还有话没说完。
上世纪八十年代,家里地薄粮少,吃饱穿暖尚且不易,更少改善生活。上初中时每次过星期回家,妈妈总是兴致勃勃给我炸油馍,也许因我是兄妹四人中离开家最早的一个,爸妈总是特别偏爱我。那年夏天,我们边炸油馍边说话,一不小心妈妈的膝盖溅上几滴热油,涂上烧伤药膏又忙着烧锅蒸馍。一锅馍装了满满一背包,正好够我吃一个星期。星期天下午一点,妈妈站在村口目送背着行囊的我渐行渐远,直到我消失在她的视线中才肯回家。
负债青春一年四季,春种秋收,母亲忙个不停。下晌回家,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冬天地里没活,又忙着给我们做棉衣棉鞋,记忆中她从来没有闲过。“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诗句我理解得最深刻,回到学校,我总是比别人用功,觉得不好好学习就愧对母亲。
那年冬天,一个星期六下午,天空灰暗,寒风拍打着树干,发出可怕的呼啸声,父亲骑着那辆老“红旗”来接我,老早就瑟缩在教室后边那棵松树下。眼看天要下雪,我想放学后立即跟父亲回家,但寝室该我值日,父亲看我为难,爽快地说:“该你值日咋能不值,快去吧,我多等一会儿没啥!”父亲抄着手站在自行车旁,冻得瑟瑟发抖,我边扫地边觉得愧对父亲,但他做事踏实,诚实守信的美德一直影响着我。
记得我上班第一个月发了一百八十元工资,当我喜滋滋地交给辛苦的妈妈时,她却慷慨地说:“你去陈庄买三只烧鸡。”我大为疑惑:“一只就够了,干嘛这么浪费?”妈妈连忙解释:“做人要有良心,‘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一只给你大伯,你上学他没少费心;一只给你嫂子,你上中学,多亏她照顾;一只给你奶奶,她年纪大了。”我顺从地按照母亲的吩咐去做,却空着两手回家。进门的一刹那,突然醒悟,怎么没想起给父母买呢?
负债青春多少次步行在乡间小路上,枝头的小鸟独自歌唱,婉转,清脆,悠扬,有时可以看到它在枝头扇动的孤独翅膀。
多少次看到地里的农民侍弄庄稼,弯着腰长时间重复同一个动作,大片的田野,衬得他无比孤独、微弱,但他坚定地持续眼下单调的劳作。
多少次路过火车道,看到扳道工走走敲敲,长时间重复同一个动作,长长的铁轨衬得他无比孤独、微弱,但他坚定地持续眼下单调的动作。
我想起了久违的儿时伙伴,想起了敬爱的语文老师,想起了在背后默默支持我的大伯,想起了辛勤年迈的父母,大大小小的亏欠,随风飘得很远。回首负债的青春,时常感到愧怍。
人生就像那条黄沙路,总有走不完的坑坑洼洼,虽有迎风吹来的黄沙,但有亲人全力支持,有良师益友真诚相伴,我总能不断走出低谷,踏上坦途。
负债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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