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olution:the master of life
这一篇是这文章的第1讲，先来简单介绍一下这门课的总体结构。
在前3讲里，会聊一下生命科学的意义，了解一下生命科学的思维方式，后面会具体阐述构造智慧生命的十大元素。
先来谈谈生命科学是一门什么样的科学，你为什么应该学一点生命科学。
在我看来，在人类所有的科学领域中，生命科学是最谦卑，但又最自负的一门科学。
说它谦卑，是因为生命科学几乎所有的发现都在提醒我们，生命和智慧其实都只是演化的旁观者和产品。
我们身上的优势和弱点，说白了，没有多少是我们能够决定的。所以面对生物学规律，我们必须保持谦卑。
说它自负，是因为我相信，生命科学让我们站在了人类命运的历史转折点。
在40亿年的生命演化史上，从来没有过一个时刻像今天这样，人类可以借助生命科学的力量，主动参与到进化过程中去，甚至在不远的将来，可能会逆转进化过程，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
这是生命科学给我们最大的自负和野心。
这一篇，先来聊聊*谦卑*。
被演化主宰的躯体
作为一个生物学家，我常常被人问到：
生命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当然很难用一句话回答，从不同尺度来看会得到很多有趣的回答。
而我自己最常给出的答案是，生命是一场持续了40亿年的无可奈何。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想从三个角度，给你看一看生命的无奈。
第一个无奈是，对于我们的身体，我们没有话语权。
举个例子：镰刀型贫血症。
这是一种很严重的遗传病。
简单来说，就是人体负责生产血红蛋白的基因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遗传变异，导致人体血管里的红细胞非常脆弱，很容易破碎，阻塞血管并且影响很多器官的工作。
直到现在，全世界每年都会有超过10万人死于这种疾病，同时有超过4000万人携带这种疾病的变异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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镰刀型贫血症患者的红细胞，呈坚硬的镰刀型
你可能自然会问一个问题：既然这种遗传变异看起来很危险、很不健康，为什么没有在生物演化的过程中被淘汰掉？难道是上天故意保留的吗？
当然不是，作为科学家我也不信有什么上天，而这背后的原因特别耐人寻味。
可以看下面这张对比图，左边是疟疾常见区域分布图，右边的是镰刀型贫血症高发比例分布图，你会发现两张图有很高的重合度。
图片发自zsxxz.cn
原来，虽然镰刀型贫血症是一种很严重的疾病，但是导致这种疾病的基因突变居然也是有好处的，它可以帮助抵抗疟疾。
你可能不知道，在现代抗疟疾药物——特别是奎宁和青蒿素——被发明之前，疟疾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疾病。古希腊的亚历山大大帝很可能是死于疟疾，中国的康熙皇帝也差一点因此而死。
因此在漫长的演化史上，血红蛋白的基因突变是人类对抗疟疾的唯一办法。所以，这件武器虽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还是长期保留在了现代人的身体中。
今天每个人对于疾病或健康，尽管有些因素能够自主控制，但是在最底层的生物学逻辑里，很多时候，控制疾病或健康的是生物演化的历史。
对于我们的身体，我们没有绝对的话语权。同样的道理，也能解释：
为什么妈妈生孩子会那么困难痛苦；
为什么人类的新生婴儿如此脆弱无能；
为什么明明知道高脂肪高热量的食物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却还是无法克制食欲。
如果把这些人类才有的烦恼放到演化历史的大背景看，就一点也不难理解了。
这些现象的出现，和镰刀型贫血症基因一样，都是人类在漫长历史上生存繁衍到今天的本钱。
它们虽然给我们制造了痛苦、让我们脆弱。但也是因为这些现象，我们才能直立行走，我们的大脑才能长得足够大，我们的祖先才能在缺乏食物的时候，尽可能吃到高热量的食物。
无奈的是，这些现象至今还保留在我们的身体里，给我们制造麻烦。
智慧来自基因突变
你可能会说，如果我们的身体是生物演化导致的，那我们的头脑呢？人类创造了灿烂的文明，产生了那么多理性的思考和探索，这难道不是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吗？
我必须残酷地告诉你，关于人类智慧的形成，我们其实也没有话语权。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二个无奈。
举个人类语言的例子来说明。
语言对于人类有多重要，那真的是不言自明了。咱们能够拥有一个复杂的人类社会，语言就是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依靠语言，人类个体之间才可以高效率地交流经验、发现新思想，才可能有神话传说、政治思想和科学技术，才可能组成社会、建立国家。
在地球上百万种动物中，人类的语言是独一无二的。这是为什么呢？
其实不少动物也发展出了语言，也能传递简单信息，但是只有人类语言才发展出了语法。所谓语法，就是把各种单词按照一定规则、随心所欲地拼接在一起的能力。
然而，人类这种独特的语言功能可不是自己努力学习的成果。
有不少证据显示，人类基因组上一个名为FOXP2的基因很可能和人类语言的形成息息相关。
如果这个基因出了毛病，人就无法灵敏地控制自己的舌头和嘴唇，说出清晰的语句来，而且即便说出话来，也基本是词汇的无意义堆积，没有正确的语法。
那么，这么重要的基因，在分子层面，是不是和动物有特别明显的区别呢？真的不是。
和我们的近亲黑猩猩相比，人类的FOXP2基因仅仅存在极其微小的突变。所以，人类拥有独特的语言能力是一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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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FOXP2基因出现的时间上看，我们能得到更有价值的信息。
进化生物学的模拟分析显示，人类特有的FOXP2基因大概出现在距今10-20万年之间。
请留意这个时间，10-20万年，可能恰恰是现代人出现在非洲大陆，并且打败所有的人类亲戚，走出非洲，独占全世界的时间。
正是根据这些线索，生物学家们估计，人类特有的FOXP2基因和人类出现语言机能，形成人类社会和人类文明，存在着紧密的联系。
所以你看，人类之所以成为今天的人类，你之所以能拿着手机听今天的课程，不是因为人类多么奋发图强，多么聪明勤奋，仅仅是因为几十万年前一次偶然的遗传变异，才让我们在一大堆猿猴和人类亲戚里脱颖而出，君临天下。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我们的学习能力，我们的爱情，我们对同类的关心爱护，我们的自尊心和责任感。
所有这些我们引以为荣的智慧火花，其实也都不是人类凭空创造出来的。它们的背后仍然是冷冰冰的生物学规则，以及漫长演化历史的塑造。
生命主动选择死亡
讲完了身体和智慧，我要跟你说说人类的第三个无奈。在衰老和死亡在这个终极问题上，我们更加没有话语权。
虽然我们都厌恶死亡，但是死亡是我们每个人生命的必然终点。这一点，仍然可以放在生命演化的框架里进行解释。
用一句话总结就是，生物演化不排斥死亡，甚至在某些条件下，它会主动选择让我们死亡。
比如说，如果一个遗传变异能够帮助生物在年轻的时候，更好地发育、成熟、求偶、交配、留下后代，那它就会被自然选择所青睐，在严酷的生存竞争中存活下来。
哪怕在之后的岁月里，这个遗传变异会让同一个生物很快生病、衰老、死亡也无所谓——毕竟它传宗接代的使命在此之前已经完成了。
一个经典例子是男性的睾丸酮。
这是人体里一种特别重要的雄性激素，它的功能非常重要。男性器官的形成，精子的发育，生殖能力，肌肉力量，反应速度，所有这些都和睾丸酮有关系。
打个不太严谨的比方，我们常说一个男人看起来有没有“男子气概”，这件事和他体内睾丸酮的多少就有很大关系。
所以你可以想象，那种在年轻的时候充满战斗力和交配欲望的男性，会被自然选择所青睐，这种男性更容易留下自己的后代。
然而，睾丸酮可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它和人类许多疾病都有密切的关系。
比如，男人的睾丸酮含量越高，得癌症的概率就越大。特别是前列腺癌，这是男性中发病第二多的癌症。
甚至也有证据提示，睾丸酮的水平和人类寿命是成反比的。这个能让年轻男性充满男子气概的东西，也能让他迅速衰老和死亡。
所以你看，在生存还是死亡这个大问题面前，选择权并不在我们手里。我们来过，我们生活过，我们又衰老和死亡，这一切都是生命演化历史所创造的必然归宿。
总结一下，这一讲我们从身体、智慧和生死三个角度，以人类为例，透视了生命的本质：生命只是进化的产品，从来都不是自己的主人。
在自然法则的面前，生命科学只能保持谦卑，一点点小心地揭开大自然的密码本，偷看几眼生命的设计图。
而当我们依靠生命科学，了解了更多自然和生命的秘密之后，我们就会本能地追求更长的寿命和更高的生命质量。带着这种本能，我们将要开启一个全新的伟大时代——逆转进化的时代。
下一节，看看生命科学，这门最自负的科学，如何带我们走进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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