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乡愁》

  今年的冬天有点特别。刚过完一阵零下低温，人们还没有缓过神来，又来一拨冷空气。半个多月了，只见了两次太阳公公。刚露了小半天的阳光脸，又让阴霾给遮住。让人的心情总是不舒服。这种鬼天气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每年的腊月里？而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回想到很多年以前，也是在腊月里的那一段工作经历。

  1987年，我在湖北省枝江县塑料制品厂担任副厂长。为了拓展市场，我专程到我的家乡，宜都县陆城镇的几家企业，销售塑料包装。经老同学，老街坊们的介绍，认识了宜都市无线电厂的厂长余近东。经几次洽谈，签订了一份十几万元的塑料包装供应合同。我方负责供应制作一种叫塑料托盘的内包装。托盘内设计十个小格子，格子内用于安放无线电厂生产的电子原件产品，名叫：消磁电阻。这种电阻应用于当时的集成电路电视机内。有一定的市场前景。一年多过去了，双方合作愉快。可到了1989年的腊月，我们都受到了国内外金融风暴的影响，企业销售资金的回笼相当困难。

我们塑料制品厂是一个小厂，百十个工人。特别是到了腊月年关的时候，两个大问题困扰着我这个收款回厂的负责人。一是年关将近，各种材料供应的应付款要还。二是腊月尾，工人工资要发放到人，准备年货。而且是要足额发放，不能拖欠。因为年后初八，家有学生读书的，学生报名费受到影响了，天天有人上门问你，那滋味真不好受。

那年的腊月十八，我带着合同，找到了宜都无线厂的一二把手，他们分别把我踢给了管财务的何副厂长。何厂长和我一起去了财会办公室里，问了下会计：帐上有多少钱？会计停下手中写字的笔，看了看我，问道：还差你们多少钱啊？逼这么紧？我们厂的工人工资都还发不下去！最好，你老罗明年来，我们一定想办法付款给你！我苦着脸，却又强装笑容地回答：也就两三万块钱，是我们百把工人，各家老小的生活费。把您们为难了，请多关照。何厂长走出财会室，示意我离开，到他的办公室去谈。进门坐下后，何厂长过细，泡了杯茶递给我，开门见山的说：你也来了几次，催收我厂欠你的包装款。很抱歉啊。我们也确实没有收到什么钱。就拿你们的包装盒款项来说，包装盒装的是电视机厂找我们定购的元件，这批原件发到成都电视机厂，电视机厂还欠我们几十万资金没付。我们的三个销售员在成都住了半个月，只收到了八九万块钱。余下欠款用电视机产品抵付。你看，何厂长停下来，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成都发回的电报，递给我。上面写着：厂财务科，八万八千元已电汇回宜。剩下欠款余额，先托运回宜都‘’长虹牌‘’18寸彩电20台。（单价1450元台是批发价，零售价1800元台）。我看了后，略松了口气。心想，八万多元款里应该付我两万吧。下午五点快下班时，我主动邀请无线电厂的财务科，供销科的几员大将，都是老乡老朋友老脸的，拉上何厂长去小餐馆喝酒。几句寒喧，推杯換盏。酒喝的痛快，可这酒一点也没浇走我心里的忧愁。席间，一个二个三个都喊我：罗厂长，亲不亲，家乡人。你还有几个同学在无线电厂上班呢。这次欠你们枝江企业的钱，就缓一缓吧，我们供应科欠上海，武汉材料厂的钱几十万，还没影子呢，今年不付点钱给人家，明年开年就可能停止供应生产原材料，那我们的厂就得停工了！…………。我想说的话，比他们还多。我的苦楚他们岂可知道？我心里一阵阵酸楚的难受。宜都，我的出生地，我的故土，我的家乡。家乡的大企业能和我们小企业合作，用了我们的产品，支持我们的产品销售，让我们的企业多一份收入，就非常感谢了。眼下全国的企业生存，都因为经济萧条而面临着危机。我应该替他们考虑考虑。眼下我能做到的，是那种选择呢？如紧逼下去，我也许收点现金，可解决我的部分困难。但面子上，宜都二字在我心里的份量，就没有了吗？…………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我明白，在坐的人，都知道难处的难处是三角债。但在潜意识里，是故乡之深情，故人之忧愁啊。大家看着酒馆外，夜色下的冷空气中，雾霾浓浓，各自心情沉重。  何厂长端起酒杯，先咪了一口，打破沉闷的气氛，忽然站起来说：老罗，你还等两天，电视机到了，你也替我们厂分担点，拿几台回去吧。说完，何厂长一饮而尽，提高了嗓门说：剩下的款项，我一定在年前付给你！我们几位都站起来，端起酒杯：干！我放下杯子，双手抱拳，连说道：谢谢何厂长，谢谢！谢谢理解！谢谢各位！

他们厂的供应科副科长陈平，我的宜都陆城家乡的老街坊老邻居老朋友。人称陈二哥。也是他，首先推荐我们厂的塑料包装盒，进入无线电厂电子原件包装系列的。他的家和我的老家仅十步之隔。当晚，他到我老家的住处聊天，我向他讲了前一年腊月二十八，在我枝江家中发生的一件事…………。塑料包装产品系列中，也有食品包装。包括各种规格的蛋糕盒，装饼干的内托盘盒。我们厂销往宜昌市食品糖果总厂的食品包装盒，每年也有十好几万人民币的产值。可总是到了腊月年关时，货款收回难之又难！糖果食品厂的产品琳琅滿目，厂方抵给我一大货车的饼干糖果。我拖回枝江后，直到腊月二十八，要放年假了，也没有卖出去多少。所以给全厂工人的工资就只发了一半。晚上我在回家的路上，迎着天上飘来的星星点点的雪花，那腊月的冷风，腊月的忙碌，腊月的年味，夹杂着暗喑的阴霾，让我心情五味杂陈。到家了，刚进门放下包，坐下。就听到有嘭嘭嘭的敲我房门声。我开门，一下子涌进来五六个我们厂里上班的工人。他们异口同声说的一个意思是：国家规定年假到正月初五，初六要正式上班。学校也一样，初六初七学生报名，初八正式上课。厂里只给我们发了几十块钱的工资，一个年一过，钱不够用。上哪去借钱给学生报名？学校又不能赊欠学费。我无言以对啊！我也有两个小孩正在念小学，真没有办法来解决这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我只好硬着头皮，安慰工人们说，今天已是腊月二十八了，怎么说我也没办法弄到钱了。只有一个办法，明年初六上班了，我去县教委找人给学校通融一下。凡是县塑料制品厂的子女报名，可以暂缓收费。工人们放心的走了。可我的心里，阴沉沉的，这么多具体的难题，怎么摊上我了……？陈二哥边听边叹着气，他看看我这个他儿时的朋友，在外地工作，当个副厂长，看着风风光光，却有着这么多难于言表的苦衷。陈二哥还风趣的哼起了一首解放初期老歌中的几句歌词：同时腊月二十八，同时寒冬飞雪花，同是嘭嘭嘭敲门声，同时有人来我家啊！陈二哥说，老弟莫愁，老哥一定帮你想办法！

此后两天，我按何厂长说的，等成都长虹电视机到了宜都，我就拖几台回枝江。再求求何厂长，无论如何给我个几千万把块钱，好给我们的工人们发工资，特别是要保证学生们的报名费。电视机，也给枝江厂里打了电话，基本上落实到人了。可买主们也是只能先付一部分钱，而后分期付完。那年月，工人的工资收入，一年也就一台大彩电的款额而已。第二天，我把电视机装好车，临走时，何厂长说，你先回去吧。关于现金的事，我正在想办法，一定尽快付给你。

回到枝江以后，年终的事务缠身。处理完了其他的欠款收款材料产品事宜，转眼就临近放年假了。又是一个腊月二十八。我和厂里的财务人员理了一下资金情况，发现还差五六千元现金，才能保证全厂工人的工资足额发放。几个人想了很多方法，联系了好多厂家，甚至还想到了找关系去银行借钱。眼看到了下午下班的时间了，有两个答应付现金给我们的小食品厂，也没有给个准信。我正准备打电话给宜都何厂长，突然，一阵嘭嘭嘭的敲门声，让我们都紧张了起来。我起身去开门，站在门外的是邮电局送电报的工作人员。他递给我一份加急电报，还附有一张电汇单据，让我签收。我大声对着送信人说了句：谢谢！您慢走！电报是陈二哥发的：罗老弟，几经周折，给你凑齐了5800元钱。想必能解你燃眉之急。祝春节愉快！落款是：宜都市无线电厂财务科。电汇单上，醒目的收款单位：枝江县塑料制品厂财务室。办公室内，大家都相互传递着释然的微笑。大家收拾好办公桌，一齐走出厂门，看着街上华灯初放，行人来去勿勿，忙忙碌碌，一派迎新青春的景象。我内心充滿了感概，喃喃自语道：同是腊月二十八，同是寒冬飞雪花，同是嘭嘭嘭敲门声，明天有钱送到工人家！

后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企业改制后，我们曾经为之奋斗过的工厂，渐渐退出了计划经济的市场，由市场经济，个体经营，股份制经营取代。宜都无线电厂的余厂长，陈二哥副科长，已相继病故。谨于此文纪念他们，为宜都七，八十年代的宜都企业的生存发展，所作出的努力，奉献，付出！也为经历过那个时代的所有同志们，记住我们的乡愁，`勿忘我们的奋斗！

      完稿于湖北宜都陆城。2019.古历腊月二十三，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