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2）

森回到了家中，今天似乎是为了庆祝，他分到了一小块蛋黄和一大杯的蛋清过滤液。

蛋白质，以及，唯一的水资源。

“妈，我回来了。”

森这样叫着。

“欢迎回来。”

森的母亲正坐在桌边发呆，空荡的右臂微微晃动。

因为父亲的死，母亲工作中精神恍惚的，径直把右臂伸进了机器里，虽然人还活着，但是已经不能做什么劳动了。再加上父亲死后，母亲经常有些疯疯癫癫的，让人们都不敢再让他干活了。人死了是小事，如果把机器搞坏了，那就是大问题了。

如果不是因为森是名偷蛋人，她应该会被直接丢进荒漠里。

“今天的的份。”

森把盒装的蛋黄和大杯蛋清放在了桌上。

母亲看到这样大的量有些惊讶。

“今天怎么了么？给这么多。”

“我们找到了一辆装甲车。”

森随意的说着，拍打着身上的沙粒。

“这样啊。”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打开了墙边的一个小窗，然后把装着蛋黄的铁盒放了出去。

能源的短缺让人们在很多时候不得不依赖自然的力量，像是天上那灼热的太阳，就是最佳的烤箱。

“母亲。“

森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坐到了桌边。

“怎么了么？“

母亲盯着身旁的表盘，等待着蛋黄固化的时刻。

“你见过海么？“

母亲的目光有些停顿，她似乎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之中流出了些许的温存。

“见过。“

母亲似乎在望向更远的地方。

“我和你父亲就是在海边认识的，他当时在堆沙堡，就像是个孩子一样。我在跑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他的沙堡，他喊着让我赔他，我没办法，就答应赔他了。就这样赔着赔着，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把自己赔给他了。”

母亲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干燥开裂的嘴角微微上扬。

森在旁边看着，那就是，看到海的表情么？森这样想着。

像是忽然从幻想被拉回现实，母亲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用仅存的左手揉了揉眼角。

“怎么突然问这个？”

森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被塑料密封的照片。

“我想，去看海。”

母亲呆呆的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母亲笑了。

“现在已经，没有海了。”

“没有了么？”

“是啊，因为已经没有海了，现在才会这样。”

“这样啊。”

森低下了头，默默盯着桌面。

“我还是，想要看海。”

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决。

母亲笑得更厉害了，那个夸张的笑容，似乎是要把整个脸颊撕裂。

“没有海了！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海了！你听不明白么？已经没有海了！已经他妈的，没有海了！”

母亲的笑变成了叫骂，又从叫骂变成了抽泣。

只是她拿干涩发黄的眼里，已经流不出半滴眼裂。

森没有说什么，只是抱住了母亲，什么都没有说。

干涩的蛋黄伴着冒着气泡的蛋清，粘稠而让人毫无食欲。

“你真的，想去看海么？”

母亲并没有吃东西，只是用铁勺子轻轻沿着碗沿滑动。

“嗯。”

森回答着，将那粘稠的混合物不停的送进嘴中。

母亲没有继续吃东西，她把勺子插进了万里，离开了餐桌。

“怎么了么？”

森问着。

“你父亲曾经说。”

母亲在床底翻找着什么。

“他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最后一片海。”

一个上面覆盖满黄沙的箱子被掏了出来。

“所以他去找海了。”

母亲用袖子摩擦着箱子的盖子，把上面的黄沙都抹到地上。

“然后他就再没有回来。”

森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父亲是死了的，就如同母亲说的那样，被卷进了发电机里，变成了一片鲜红。

“所以父亲他，没死么？”

母亲白了森一眼，继续碎碎念着。

“他喜欢海，所以他听说那个消息之后就义无反顾的走了，他的孩子气还像是当年一样。”

母亲打开了箱子，里面是一套土黄色的服装，以及一个头盔。

“这是我当年的装备，可能对于你来说还有点大，但是，没准你在路上就合身了。男孩子每天都在成长，所以总是让人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对，还有地图，也在箱子里，只要跟着地图走就能找到，他是这么说的，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件衣服提了起来，在空中来回抖动了几次，因为是独臂，原本简单的动作现在异常的费力。

“额，不是，母亲。”

森感觉有些怪异，母亲像是着了什么疯魔一样的说了太多奇怪的话语。

“你，没事吧？”

“有事？不，我没事。你要知道，我一直想做一件事，想到不小心把我的右臂塞进了机器里。”

母亲把衣服甩在了床上，又从箱子里拿出了隔热靴和头盔。

“我想要，打你父亲一顿，你知道的，就那样一拳一拳揍他的脸，一边揍一边质问他为什么抛弃咱们母子。”

森开始有些出冷汗了，这和平时少言寡语的母亲相差甚远，让森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了。

“所以，森。”

母亲用左手死死捏住了森的肩膀，两只眼睛直视着森的脸。

“我要你去找那片海，他一定会在那里，然后，你就用你的拳头，揍他，一直揍他，一直揍到他哭爹喊娘，一直揍到他，揍到他，说要回来为止。”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一直到最后，声音几乎和沙粒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一样。

“母亲。”

森小声呼唤着。

“母亲。”

在一声声微弱的呼唤中，母亲终于像是缓过神来了，她默默的把隔热靴和头盔收回了箱子里，又把那件衣服放了回去。

“吃饭吧，吃饭吧，森，吃饭吧。”

母亲叨念着，重新坐回了座位。

森看着母亲，搅动着碗里的粘稠液体，思索着。

如果母亲说的是真的呢？

森这样想着。

如果父亲真的没有死呢？

他会不会，在海边等我？

森闭上了眼睛，在蓝色的深渊旁，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站在那里，张开了双臂。

“对不起，母亲。”

森小声说着，从床底拉出了箱子。

“这次我的发现得了很多物资，所以，你能够活下去。”

森喃喃自语着。

“老头答应我会照顾你了，所以母亲。”

森跪在了窗前。

“我要，去看海了。”

森重重的磕了三个头，然后看向了床上的母亲。

母亲并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了自己仅剩的左臂，在空中用力挥舞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然后再一下。

森笑了。

“我会的，母亲。”

森回答着，带着箱子离开了。

会有什么事情，让人义无反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