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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鸡崽的赵四(修改稿)

卖鸡崽的赵四(修改稿)

作者: 唐风汉韵1970 | 来源:发表于2024-04-06 14:45 被阅读0次

    时令到了清明才真正有点春天样子。

    气温稳暖,地温回升,农活也随着多了起来。“清明前后,点瓜种豆”,田间地头多了男男女女劳作的身影,空气里扯起他们长长短短的吆喝。

    也就在每年这个时候,村子的街巷胡同里,卖鸡崽的吆喝声远远近近响了起来。

    那吆喝悠长悦耳,分明是简单的几个音符却被他们吆喝得七拐八弯十六绕,有断有续有缓有急,起承转合收放自如,耳朵尖的心思细的甚至还能听出他们的欢乐或者忧虑……

    那悠扬的吆喝扯得满村天空上都是,青石板上都是,泥墙缝里都是,青苔丛里都是。温润润的,暖洋洋的,令人简直分不清到底在张罗生意还是醉情吟唱:“小鸡——喽~嗬——,买——小鸡~喽——!”

    听到吆喝,我三两步蹿出屋门,搂着屋门外那棵碗口粗的榆树“刺溜刺溜”灵猫般地爬到屋顶高,一手攀着树枝,脖子向前探出,嘴里大喊着:“娘,卖小鸡的来啦——”

    娘连屋门也不出,半睬不睬地回了一句:“喊么子喊,又不是赵四儿,咱不买!”

    我伸手撸了一枝肥嘟嘟绿莹莹的榆钱儿,一嘴衔着榆钱枝儿,上下牙齿一挤,脖子往一边一扭,嘴里便塞满了鲜鲜嫩嫩的榆钱儿。我吃着榆钱,心里纳着闷儿:娘根本连屋都没出,她怎么就知道卖鸡崽的不是赵四儿?

    卖鸡崽的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驮着一个扁长的竹篾鸡笼,车子后边跟屁虫似的跑着几个小孩子,但看不到大人出来。偶尔会有木门响了一声,然后探出一团黑蓬蓬的头,看了一眼,又退回去,“吱呀”一声关上了大门。

    我“哧溜”滑下榆树,把榆钱枝儿扔在桌子上,好奇地问娘:“你怎么知道不是赵四儿,你又没出屋?”

    “还用出屋啊,赵四的吆喝别人学不来。”娘笑了笑,“有买鸡崽的么?”

    “没呢。为什么没呢?”

    “都在等赵四儿,等赵四儿的鸡崽儿……”

    我不明白,都是卖鸡崽儿,为什么还非要分什么赵四李四?

    在乡村,每年开了春,哪家哪户不都得买一堆小鸡崽儿?如果连鸡都不养,那还叫什么过日子?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妇女们除了蓬着头发倒尿盆子洗脸,不就是打开鸡窝门子放出鸡来洒把粮食看它们争吃打闹挓挲着翅膀刨土的样子?太阳落山后,哪家娘儿们不是数一数鸡够不够堵上鸡窝门儿才安心做针线?

    有时数不够数儿,娘儿们一定急得火烧火燎满街串,嘴里唤着“咕——咕咕……”一趟趟地来回找甚至发动全家人,烟熏火燎的大街上就回荡着娘儿们的喊声:“谁家鸡窝里多了别人家的鸡,俺的芦花鸡,黑腿小冠子的芦花鸡……”

    农村人过日子,离不开鸡和猪,养鸡图下蛋,卖了鸡蛋换油换盐吃,“鸡蛋换盐,两不差钱”,而养猪呢,一是处理刷锅的泔水剩饭,到年底杀了卖肉或者卖活猪,攒几个整钱压在箱子底,给孩子扯身新衣服倒是小事,积攒起来盖屋娶媳妇儿。

    有人说农村人两银行,一是鸡屁股,零打碎敲过日子,二是大肥猪,算是零存整取攒个大数儿。

    也正因此,每逢开春,卖小鸡崽的就倍受妇女们欢迎,可不知怎的,娘他们只认赵四儿,只等赵四儿的鸡崽儿。

    赵四家在稻屯洼,小村不大四面荷花四面苇基本没旱地,家家户户编席编草帽子打苇箔,家家户户墙里墙外堆着蒲草和苇子。

    打听赵四很容易,一提赵四就会有人指着路告诉你:“开暖房的赵四是吧?转过这个弯,往前走两路口,大柳树底下那家就是。”

    把炕小鸡的称为“开暖房”细想还真那么回事儿,每年炕小鸡的时候,屋里不得弄得暖暖的不是?

    赵四开暖房也属于祖传。就像俺北苑村开酒坊的李锅炉,老一辈人叫做李锅炉,下一辈儿也是小锅炉一代传一代。

    赵四的吆喝声一响,街筒子立时就热闹起来。白发苍苍走路颤颤微微的老太、和娘差不多年纪戴着围裙笼着套袖手上沾满面粉的中年妇女、穿着新嫁衣还没褪色的小媳妇儿前脚后脚开了大门,围住赵四的鸡笼子。

    赵四儿的鸡笼很别致,有时是一辆自行车拉着一辆地排子车,有时是自行车后座支起几根木棍架着竹篾编的鸡笼子。如果是地排车,那就用苇编的茓子圈住四周,车厢上面笼一块大大的薄毡子;如果是自行车,那就驮筐上面架着鸡笼子,鸡笼子一层叠着一层,像蒸馒头的笼屉,在外面罩花花绿绿的薄被子。

    赵四支好车子,小心翼翼地揭开盖,露出最上面的一层来,扁长的笼子里挤挤挨挨的小鸡崽儿“叽叽啾啾”地叫着,黄如迎春,黑如墨玉,虎皮豹纹,像一团团滚动的毛绒线团子,小眼珠滴溜滴溜的,黑亮亮的瞅着你,煞是可爱。我们这些小孩子从大人的胳膊底下钻过去,挤到最里面,伸手想摸一摸绒团子,半道被大人的巴掌挡了回来:“别乱摸,小孩子手热,小鸡生赖干巴腚!”

    “要多少?”赵四儿的笑声软软的。

    “多少钱?”

    “还是去年价。”

    “二十只吧,去年买了十五只,成了十一只。”妇女们便不多话,一边手在笼子里挑着,一边给赵四扯着闲,“成了十一只,才六只下蛋鸡,今年你给挑挑吧,多给俺挑只草鸡,公鸡不下蛋倒也罢了,特别败坏食儿。”

    赵四摆摆手,抿着嘴笑着推辞:“我也挑不准,卖家无好手,自己挑不落抱怨。”

    如果挑不出公母,那赵四的鸡真就没什么可挑的——他的鸡似乎每一个都比别人卖得大,长得水灵,绒绒毛儿光亮柔顺,更重要的是,他卖的鸡崽更容易养活。

    也有些年轻妇女没耐心,或者挑花了眼,非让赵四帮着挑,赵四看也不看似的,伸手往笼里一捧,这一捧就是五六只小鸡崽儿,三下两捧地,就给那妇女挑齐了。

    “不用看,全欢实着哩!”

    那妇女左看右看,确实觉得赵四给挑的每一只都很欢实。

    “记好账了么?”挑好鸡崽的问一句。

    “记啥呀,你记着就是。”赵四回一句,语气淡淡的,满脸笑像枝头爆出的叶芽儿。

    “秋后收账哈。”

    “对啊,秋后,你们忙完了我也就来了。”

    一堆一堆的人散去,挤挤挨挨的小鸡崽松散了许多,可那啾啾啾的声音,那乳黄色的小脚丫在竹篾子上发出的脆响依然抓挠得我们心痒痒。

    赵四有时会从怀里抽出一个小本本胡乱记一笔两笔,有时根本看不到他记。

    娘站在一边,不往那人堆里挤,等这一堆人用小筐用纸箱或者干脆撩起衣襟兜着鸡崽回家时,赵四才有空招呼娘:“嫂子,咱要几只?”

    娘说了数,赵四儿给娘拢了一小堆鸡崽儿,悄声说了句:“五只公鸡,剩下的全是草鸡,行不?”

    娘笑了笑,点头:“转悠回来吃饭啊!”

    赵四点点头:“炖锅豆腐粉条子就行,也该和俺大表哥喝一口。”

    日头歪过正午的时候,赵四的鸡笼子空了。爹从地里回来了。娘早已炒好菜摆上了桌,每个盘子都用碗扣着保温,掀开碗,一盘子豆腐,一盘子粉条, 一小碟油亮油亮的炒花生,还有一盘就是炒得焦黄的葱花鸡蛋。

    爹和赵四一边不紧不慢地喝着酒,一边天南地北地聊着闲。

    地里忙吧?还行,年年如此,凑合着过哩。

    暖房还好?还好还好,老主顾们认咱的鸡崽,不愁销哩。

    “你那洋车子真不赖,大金鹿,亮洒洒的真干净!”

    赵四儿嚼着花生米,喝一口小酒,得意地说:“表哥,这可是咱在县城托人开条子买的,一百五十多块!那个小敏——咱大哥家的侄女儿,她女婿就在五金公司……”

    我早听娘说过那辆大金鹿是赵四的命根子。每天都要擦两遍,从车把到瓦圈不带星点泥,横梁上缠着金丝绒,下点小雨恨不得扛在肩膀上,村里的娘儿们都开赵四的玩笑,说别人的老婆宝贝,赵四的洋车子宝贝。

    别说,这大金鹿也确实给赵四出了力,赵四卖鸡崽,近到四邻八村,远到梁山、汶上、宁阳和肥城,甚至有几回,他卖鸡崽卖到了河南省的台前。“大表哥,它就是我的腿,没它我还咋出门?”

    “嗯,你这样到处跑也真不易,没少吃罪吧?”

    赵四端起酒杯,顿了一顿,仰头喝光,长叹:“庄稼人哪有不吃罪的,磨道里的驴,生来拉磨的命,拉哪里是哪里。”

    说着说着赵四就打开了话匣子。娘悄悄对我说,只要他眉头冒汗开始胡吹海侃,就喝差不多了。

    “有一次我骑着车子到了宁阳,葛石公社一个村儿,鸡还没卖完,天突然哗啦哗啦下起了雨,一家好心人把我拉到大门底,人家像待客的一样管我吃喝,老头还硬要陪着我喝两盅酒。他说出门在外都不易,唉,人啊,仁义啊!”

    “仁义。”爹点了点头,碰了下赵四的酒杯子,“嗯,仁义。”

    “吃饱了,喝足了,雨也停了。临出门,我非要给人家留下几只鸡崽儿,咱没别的,鸡崽儿现成的不是,可人家坚决不要,我强给,老头眼看就要生气,你猜,大表哥,人家老头说什么?”

    “我要留你的鸡崽儿,那是大爷图你的东西?出门在外谁也不能把家背身上,对吧,爷儿们!”

    “不留我的鸡崽儿大爷你倒是舒坦了,可当小侄的心不安啊,大爷,你让我到大门底躲雨就是恩,管我吃喝就是恩,我总得有个表示不是,哪怕一只,你也得留下!”

    “最后还是大娘和了稀泥,真就留了我两只小鸡崽儿,几毛钱的小鸡崽……”

    爹和赵四喝了老半天,聊了老半天,眼看着太阳滑下了树梢子,赵四才推起车子出家门。

    俺村里的丽苹姐,刚过十八,水灵灵细白葱儿一根。说媒相亲的踏破门,可能是因为丽苹模样子俊俏,全家上下挑得仔细,硬是没有相中的。村里人少不了冷言语:“模样子再俊不也是种地?眼眶子高到天上去,不知要挑个啥人物,到底罗成还是二郎神……”

    “老哥,咱哥俩说句闲话,一家女百家提,如果不乐意算我没说行不?”丽苹爹走在街上迎面遇到了张媒婆。

    “好啊,你说吧,大妹子。”

    “咱丽苹想找个什么人?非吃国库粮?”

    “咱庄稼人,不图那个高枝儿,家好人好就行呗。”

    “我有个亲戚,小孩子比丽苹大一岁,身板棒,个头高,多高?比你还高,模样儿拿得出去……”

    “哦,哪里的?”

    “稻屯洼,他爹卖鸡崽的赵四儿。”

    丽苹爹挺了挺身子:“赵四儿?小孩没别的毛病吧?”

    “没有,比他爹棒多了,虎头大脸旺相着哩。”

    丽苹爹连个哏都没打一口气应了下来,倒把提亲的媒人惊得不轻:“这就应了啊,不相相?”

    “不用相。改日你把孩子领来,只要两人对眼儿,错不了,他爹在那里放着呢,放心!”

    谁也没想到,千挑万挑的丽苹姐,一眼就相中了赵四家的小男孩,一桩婚事就这么简单地定了下来,村里人当然又少不了一番议论。说书算命的王虎臣拉着胡琴摇头晃脑煞有介事:“男女婚姻事,上天早注定,命中婚姻动,不费半寸功。”

    后来,丽苹爹和我爹闲扯时说到这事。丽苹爹只说了一句:“买牛看母子,他爹仁义,小子也错不哪里去,进这样的门,咱放心哩……”

    秋后,该入仓的都入了仓,地里的活闲了下来。

    秋收冬藏,庄稼人没别的事儿做,除了晒太阳扯闲,就是到野外刨个树疙瘩劈柴烧锅,要不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打小牌。

    赵四儿来了,进了村口一声喊:“收小鸡子账喽!”

    娘儿们陆陆续续地走出门来,手里捏着零零碎碎纸票儿。

    “俺家的,二十只。”

    赵四接了钱,点了点票子,放进车把上挂着的提包里:“成了多少?”

    “今年没瘟,成了十八只,丢了一只。”

    “哈哈,几只大公鸡?”

    “唉,别提,让你挑不给挑,七只大公鸡,吃食给个饿老虎似的!早卖了,只剩一只踩鸡打鸣儿。”

    说说笑笑的,快收完账了。有娘儿们故意问了一句:“账本呢,俺家到底多少只?”

    “你说多少只就是多少只,说吧。”赵四笑了笑,也不往外拿账本儿。

    收了账,赵四又忙着去另一村,娘留他吃饭,赵四说:“今天不了,嫂子,赶紧收收账,清清账目也好过个安静年。”

    也是。开春炕小鸡的时候花了不少钱指望这钱还亏空呢,该收收该还还干干净净过日子,娘没再强留。

    晚上,写完作业,我问娘:“他真不记账吗?这么多人家,这么多糊涂的没人糊弄他?”

    “谁会糊弄他,人家指望这钱过日子,糊弄老实人亏心哩!”

    爹插了一句:“他也记账。记大账。比如在南门卖出五百只,东寨门卖了三百只……”

    “完了?”

    “完了啊。”

    我不明白,这还是糊涂账啊,真不给你又怎样?

    爹看明白我的心思,笑着说:“你这表叔也不傻,一年年下来他心里有数儿,正是因为大数没错过,所以他才这么记。人心换人心,穷日子穷过富日子富过,没人肯在小鸡子账上跌份儿。坑这样的老实人,人前短一头哩!”

    “怎么没有?那年老郑家不就硬是少给他五只鸡崽钱么?”娘反驳爹一句。

    “那你怎么知道她少给了你表弟钱?”

    “这能瞒得了谁,同一天买的鸡,谁家几只都有数儿。值当的吗?让唾沫星子淹死,睡觉也睡不安稳!”

    “她这是典型的贪小便宜吃大亏!让人看透了看轻了,谁还拿她一家当个人!要说老郑家日子过得不错吧,他家大小子长得也算周正吧,可你看看,比他小七八岁的都抱上娃娃了,他不还是打枣杆子光棍一条吗?”

    嗯,这我知道,老郑家的儿子眼看三十了,他家没少找媒人到处提媒相亲,可就是成不了,也真奇了怪。

    “这相亲有明相和暗相,就算明着相日子不错,小孩也周正,可暗地里一打听,没人说他家好话啊,这不,一桩一桩的都散了么?”

    常听娘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为什么非要拆人家老郑家的婚事呢,唉,这人也真是。

    再一次听到赵四的消息是二十五年之后的事了。

    我利用国庆小假期回老家看爹娘,娘俩坐在一块叨叨闲片的时候,娘随口说了句:“你表叔疯了。”

    “哪个表叔?”我一惊。

    “赵四啊,卖小鸡崽的赵四啊。”

    “他比你们小五六岁呢,怎么就疯了啊?”

    娘苦涩地笑了笑:“疯还看年龄啊,疯了两年了。”

    原来,赵四的小儿子在县城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公司,日子过得很红火,也早早就把赵四两口子搬了县城享福去了。可没想前几年他的小儿子因为替一个朋友担保,那朋友卷钱跑了路。债主倒把赵四小儿子逼得不轻,最后还动了法院,小儿子因此破了产。

    赵四大半辈子走南串北,虽然小生意,可小鸡崽的账一赊就将近多半年,从来没遇到过这样事。人老了脑筋死板,又心疼儿子的钱,想不开,拐不了弯,结果人就疼疯了……

    我沉默,不知用什么来应答娘的絮叨。

    “唉,这世道怎么了,人都变了……”娘收拾着桌子扯出长长的感慨。

    我点头。一时不知说什么便端起杯子喝茶,茶香氤氲似乎漫着赵四那独特的吆喝:“小鸡——喽~嗬——,买——小鸡~喽——!”

    “刚七十的人,我和你爹前几天刚去看了他,还能好了吗,你说?”

    “再也听不到那样的吆喝了!”我想。

    “会好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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