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年，我考到了离家二十多里的一所市区高中。
临行前，父亲告诫我说：“城里的孩子心眼多，你到了那里给我老老实实的，别惹祸。”我也没去过城市，也不知道城里孩子心眼到底有多多。只是看到父亲很严肃的样子，就暗自告诉自己，为了父母少惹事。
到了学校才发现，他们也并不像父亲说的那样心眼多，他们和我一样，爱玩、调皮、讲义气。仅仅半个学期，我就和班里的同学都混熟了。可能我长得比较老成，又有胡子，总给人一种很安全的感觉，因此宿舍里的八个同学就推举我做了舍长，结果我们宿舍每月都被评为优秀宿舍。我还无意中认识了我们邻村的一位体育生，互认了老乡后，他对我说：“有人欺负你，就和我说，我帮你摆平。”我自认为没人敢欺负我，只是礼貌性的答应着。
我的前位是一个圆脸大眼睛，皮肤白皙的女孩，叫丁梅。她扎着马尾辫，一笑两个酒窝。她岁数比我们小，看起来特别单纯。她总喜欢回过头来和我说话，说起话来叽叽喳喳的很可爱。有时我不愿意和她说话，她就用拳头打我的胸膛，逼着我和她说。
一天，刚下课，我有点打盹，就趴在桌子上想睡一觉。突然，听到一声：“尹雷，起来!”我一抬头，一只大脚丫忽地踢了过来，我措不及防，一下子跌了个仰面朝天。这突如其来的一脚把我给踹蒙了，我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刘建庄正朝我斜着眼淫邪的笑，我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禁不住火冒三丈，顺手抡起一个凳子就打算扔过去。大家一下都涌上去拉住了我。刘建庄一看不好，趁机溜之大吉了。
我被打得莫名其妙，刘建庄几个初中时的同学告诉我，说我与丁梅说话说的太多了，刘建庄吃醋了。我说，他吃哪门子醋？他们告诉我，刘建庄暗恋丁梅。我这才知道我无意中动了人家的奶酪，可这一脚实在冤枉，我憋着闷气只想找刘建庄打一仗。
这天下午，那位体育生老乡来找我，问我和刘建庄的事，我感到很奇怪，心想他是怎么知道的，于是就大体说了说事情的经过。他一听，说：“这事你别管了，上你课就行，他不敢欺负你。”我也没在意，就说：“没事，他不敢怎么着我。”
第二天，刚打预铃，刘建庄匆匆走了进来，对着我大声嚷嚷：“尹雷，你真厉害，还叫体育生揍我，这事没完!”我也是满肚子气，就杠着说：“谁找体育生揍你啦？没完你又怎么着？我等你!”
之后却杳无音信了。但我知道，刘建庄既然说出这句话，一定会伺机报复的。于是我在以后的两个星期一直绷紧了弦，一边观察刘建庄的行踪，一边观察是否有外来的可疑人员(那时学校大门管理不严，经常有别的学校的学生来找同学玩)。可是一直没有动静，我也疲惫了，觉得这样草木皆兵的太不划算，会严重影响我的学习。心想，不就是再打一仗吗？又有什么好怕的，于是也就不再放在心上了。
记得是周五晚上刚上晚自习，有个同学进来对我说，外面有两个学生找我。我出了教室一看，一个也不认识。我立刻明白了，这是刘建庄找来的帮手。我回头望了望刘建庄的座位，果然他没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来了就要有个了断。我对那两个学生说：“在这里不方便，去操场吧。”两人倒也听话，跟着我一前一后地到了操场。此时所有的学生都在上晚自习，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几盏昏暗的路灯照不了巴掌大的地方。一到了那里，两个人不由分说就向我扑过来，我也早有准备，抡起拳头一阵猛打，噼里啪啦一顿混战，我的胳膊头上挨了无数拳头，突然，鼻子一阵钻心的疼痛，热乎乎的东西从鼻孔里流了出来，我知道出鼻血了，事到如今，再打我一点便宜也占不到了，见好就收吧，于是我用手把鼻血往脸上一抹，然后大吼了一声：“妈的，和你们拼了！”可能是我满脸的血水在幽暗的灯光下太过恐怖，那两人吓得“呀”了一声，撒丫子跑了。
我捏着鼻子跑回来了宿舍，一照镜子，满脸都是血，衣服前怀里也布满了血点子。我翻了一下嘴唇，里面也打烂了。心想，这幅尊容是不敢进教室了，更不能让同学知道，不然惊动了班主任就麻烦了。心一横，写了一张纸条：我有点事，回我大姨家了。然后洗了把脸，用湿毛巾擦净了身上的雪点，骑上自行车跑到了大姨家去了。
第二天回到学校，发现刘建庄没有来，此后一周多他都没有到校，据说是病了。后来，他终于来了，从我身边走也不敢看我，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过去。有一天，我们无意对了一下眼，我朝他笑了笑，他也朝我笑了笑，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这件事我们谁都没跟别人说过，成了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学校的宿舍一般每学期初会调换一次。有一年不知什么原因学期初没有调换，却在学期中间突然调换了。我们由205换到了208，大家忙忙活活地搬东西，弄得一头大汗。拾掇停当，八个人坐在床上欣赏贴在门后的一张美女画报，大家议论纷纷，评头论足的开着玩笑。
这时门开了，总务处褚主任带着两个校工走了进来，说了一句：“查公物。”其中一个校工环视了一下周围，伸手一把就撕下了那副美女画，一个大大的窟窿露了出来，一看就是用脚跺的。
“破坏公物，每人罚20元，小李，把门摘下来抬回去修一下。”褚主任厉声说道。
两个校工就去摘门，我们一看就急了眼，我大声说：“褚老师，你先别摘，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打破的门？”
“你们宿舍的门，不是你们弄破的还是谁弄破的？”校工对我的质问很是生气。
“为什么你们不在调换宿舍前查一下公物？我们宿舍可一直是优秀宿舍的。”我依旧质问他，毕竟我是舍长，必须敢说话。
褚主任朝校工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说：“你和些学生讲什么理，抬走!”
我们一听更火大了，都从床上跳了下来，我过去堵住门说：“哎呀，褚老师，你真行，老师都是教学生懂理守法，你个老师却说不用讲理，太不像话了。”
褚主任不由分说，强行将宿舍门摘下抬走了。我们一看，没有门可不行，少了东西算谁的？于是我们就都在宿舍里没有去上课。班主任刘老师发现少了八个学生，而且是好学生，就着急了，急急忙忙来到宿舍，一看我们八个学生齐刷刷一排坐在宿舍里，就奇怪的问我们为什么不上课？我们把事情的经过叙述了一遍，刘老师也火了，说她去找褚主任。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刘老师回来了，看起来很生气。她说：“我找老褚他还不愿意，说你们这是罢课。我又找了刘校长，现在刘校长想找你们谈话，你们去吧，把事情说清楚。”
有刘老师的支持，我们胆子就大了。到了校长室门口，他们几个有些犹豫，说人多嘴杂，不如派个代表进去。我是舍长，责无旁贷，我说：“我去吧，你们在外面等着。”
我推门进去，看到刘校长正坐在老板桌旁，他看我进来了，就叫我坐下，然后问：“你们怎么罢课呢？不管什么情况都要先上课。”
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就很镇静地回答道：“我们没罢课，只是看门。”
“那也不用八个人看门？”
“谁都想上课，谁都不想留下。没办法，就个人看个人的吧。”我瞅着他说。
“给我说实话，门是你们打破的吗？”
“不是。我提个意见，为什么不在换宿舍前查公物，如果那样就不会出这样的问题。”
“嗯，你回去吧，回去安心学习，别的就不用管了。”刘校长微微笑了笑。
后来，我们没有被罚，而且还给换了一扇新门。一天我在路上碰到褚主任，他笑呵呵地对我说：“尹雷，门还好用吧。”我点头说：“好用，褚老师，多谢你的照顾!”褚主任脸一下子就红了。
刘老师对我们说：“说话要有理有据，有事别怕。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你看你们不是做成了吗？”
九十年代，大多数学校的宿舍夏天都没有空调或风扇，盥洗间又水压不够，经常停水。晚上睡觉大汗淋漓，浑身黏糊糊的非常难受。我们就想到离学校不远的发电厂晾水池去洗澡。
夜里十二点左右，值班老师离开了，看宿舍的老头也睡了。我们就打开窗户，从二楼跳下来，然后推着自行车，来到墙根下。先有一部分人翻过墙去，一个人骑在墙头上，剩下的一部分人把自行车举到墙上，墙上的人接住，再递给墙外的人。一辆辆自行车就这样被递了出去，然后里面的人再翻墙出去。大家骑上自行车来到晾水池，温热的水洗起来那真是舒服的无法形容。晾水池里还有不少罗非鱼，游泳时在腿间游来游去，十分好玩。
大约洗到夜里两点左右，天气也转凉了，就赶紧往回赶。依旧是翻墙递自行车，然后拍打宿舍的门，撒谎说：“在教室里学习刚回来。”老头很是不满，“你们不会早点，刚睡熟就被你们吵醒了。”当然到发电厂晾水池洗澡不能天天去，隔三差五去老头才不会起疑心。
一晃近二十年过去了，同学们早已各奔东西，音容笑貌却如在眼前。一想到高中时代那一件件历历在目的往事，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曾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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