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告别

  后来的无数次它都在十月昏黄的路灯下踩着落叶枯萎的最后残骸，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反复演练着告别的场景和临别话语。

  只不过，就像大雪突然而至的寒冷将落叶来不及掩埋的尸骨厚葬就只剩下了满世界白色的祭奠。

  而他，也给了它来不及告别的临别一眼后就永远的留给了它无尽的哀思。

  于是，它再一次流落街头，流浪至天明。

爷爷在七年前收养了小八的妈妈，于是，附近的人总是会看到一个住在桥洞下的老人和一条流浪狗。

  爷爷总是开着自己的三轮车去捡垃圾，卖钱给狗买吃的。

  一人一狗相依为命。

后来，小八的妈妈生下了小八，变成了一人两狗的生活。

爷爷生活的很拮据，可他从未亏待过小八和它的妈妈。

命运似乎总是这样，格外关照那些善良而又生活的很吃力的人，而往往也是这种人内心深处是朴实和满足的。

爷爷总是不太爱说话，脸上的表情是朴实的憨厚的。

可能生活让他布满沧桑的脸上已经很难露出笑容了，因为苦。

爷爷明明自己过的并不好，却渐渐的收养了很多的流浪狗和猫。

那些流浪狗和猫也和爷爷一样，总是沉默的蹲在角落，偶尔在爷爷身边才会发出欢快的声音。

附近的人也曾窃窃私语的讨论过这个沉默的老头，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人怎么可以在自己生活的如此拮据又落魄的时候还会收养这么多流浪动物。

也许，他们不会明白，越是身处于底层和落魄的人越明白那种被丢弃，放弃的痛楚。尽管他们自己生活不尽如人意，却总想温暖那些和自己有过一样经历的。

渐渐的附近的人，议论的声音消失了。

偶尔老人卖垃圾的钱比较富足的时候还会给毛孩子和自己改善一下伙食。

你见过一个老人慈祥的笑脸和一群动物纯真的双眼吗？

那是一副令这冰冷世界生花的画面，击碎现实，光芒万丈。

原本老人可能会以为生活就这样安稳又毫无指望的会向前走吧。

直到有一天，附近的人带来一个姑娘，那个人给姑娘远远的用手指着桥洞下那个所谓的家告诉她，那个地方就是那个老人和一群流浪动物的家。

姑娘叫向善，她无意间从附近的人口中得知这个老人和一群毛孩子的事。

而刚好，向善是一个公益志愿者。

那人指完在向善的耳边说了什么便离去了。

向善站在远处远远的看着，然后一步步慢慢走了过去。

与城市间的高楼大厦，万家灯火比起来，这个地方不能称为家，甚至连住所都无从谈及。只能勉强的叫地方吧。

周围荒无人烟，偏僻清冷。

越靠近向善越觉得胸口传来的那种钝重的，心酸，难受的感受就越发沉重。

最先看到老人的三轮车，破旧不堪，上面装着一些纸箱和塑料瓶子，还有一根绳子随意的摆放在车厢里。车的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咬了一口的馒头。

向善用手摸了摸袋子那馒头已经变的很硬，咬过的地方有黑色的痕迹。

狗叫声吓了她一跳。

她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她回过神擦了擦眼泪，朝里面走了进去。

狗叫声越来越多，老人闻声走了出来。

那是一张慈祥又带着好奇和防备的脸，身上穿的是已经发旧的衣服，双手粗糙，即使眼神中透露着严肃，却掩饰不住浑身的朴实和憨厚。

向善表明自己的身份并表示自己只是来帮助他，看他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自己。

老人抿着嘴不发一言，有一只黄色的狗跑出来挡在老人面前对着向善叫的很凶。

老人说了一句八戒，别叫了。

那只狗突然变得乖巧安静，蹲在老人身边。

向善再次表示自己来意，并留下电话给老人说我明天再来。

走的时候向善朝老人手里塞了五百块钱。

老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向善就离开了。

走到外面的时候向善拍了一张照片。

慢慢的向善会定时来看老人给毛孩子们带吃的。

一开始老人的抗拒和防备慢慢放下，也会给向善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来。

向善和八戒也越来越熟，八戒每次都会围着向善发出喜悦的声音，拼命的摇尾巴。

有段时间向善太忙好久都没去老老人，老人打来电话在电话里委屈的说自己生病了，也不来看他。

向善终于放下手上的事情抽空去看老人，老人瘦了，看到向善脸上堆满了笑容。

然后从一个袋子遮着的地方找了好久才拿出来一堆鸡蛋，并告诉向善这是他给向善攒的。

特别开心的拿给向善。

向善顿时就鼻子一酸，低着头抚摸鸡蛋说好多鸡蛋啊。

这是老人能给向善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平时自己都不舍得吃。

向善带他出去给他买了一件新衣服，买了好多肉。

向善告诉他照顾好自己。

穿着新衣服老人脸上洋溢着像孩子一样开心的笑容，八戒也呜呜呜的围着爷爷叫。

向善给爷爷和八戒还有八戒的妈妈照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爷爷慈祥的笑容，八戒和妈妈趴在爷爷身边一脸开心的表情。

向善答应爷爷一个月看他一次。

走在路上向善手里提着那些鸡蛋流下了眼泪。

有人给你他不要的，有人给你他最好的。

向善如她所说每个月都去看望爷爷和那群毛孩子。

每一次去都会给爷爷拍照留念，每一次爷爷脸上都是慈善的笑容。

小八的妈妈老了，走不动了。每次都是趴在地上依偎在爷爷身边。

爷爷的身体也不好，也会给向善打电话委屈巴巴的说自己不舒服。

向善带爷爷去过医院，爷爷因为昂贵的医药费固执的不肯再治疗。

向善无奈只得买药给爷爷吃着。

所幸爷爷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向善便放下心去忙。

每一次的临走向善都会带回鸡蛋。

每一次的临走向善都叮嘱爷爷照顾好自己。

小八也会和妈妈一起陪着爷爷站在路口望着向善走出荒草荒凉地，直到消失在一声又一声的汽笛声中。

转眼又快过冬了。

气象台说这个数年来最寒冷的一个冬天。

爷爷打电话给向善说他最近捡废品捡的很勤，他想给毛孩子们搭一个棚子，冬天就要来了。他担心这群毛孩子受冻。

向善也告诉爷爷她会在网上帮他发起募捐，尽快动工。

爷爷在电话里笑。

一场突然而至的冷空气仿佛一夜之间就压了过来，整个城市甚至全国都变冷。

向善却突然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被告知爷爷去世的消息。

那个晚上，冷风吹的落叶铺满了地。

向善到医院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的小八和爷爷的三轮车就停在医院门口。

冷风一下又一下的往人的心里吹，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撕碎。

向善来不及看小八就奔跑进了医院。

当医生得知向善并不是爷爷的家人而是一个外人的时候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向善表明自己的身份和过程，医生又露出了欣赏和钦佩的目光。

向善被带进了太平间，爷爷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甚至嘴角挂着微笑。

向善拉着爷爷的手泣不成声。

那双手粗糙又黝黑，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医生说急性心梗，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向善拉着爷爷的手坐在太平间的地上脑海里浮现出往日画面一幕幕，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很久以后医生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尽快联系家人办理火化。

医生把爷爷的手机交给了向善。

手机屏幕是向善和爷爷还有小八和它的妈妈的合照。

那是向善让路过的人帮他们照的。

通话记录里向善的备注是孙女。

收回去的情绪再一次反扑，即便极力克制也还是溃不成军。

打了一圈才联系上爷爷的家人，可那竟然也只是远方亲戚，爷爷早已经没了家和家人。

亲戚拒绝安葬爷爷。

向善给医生说她来安葬。

走出医院的时候小八就那样孤零零的在路灯下。眼睛里满是难过。

小八，妈妈呢？向善沙哑着声音问。

小八发出呜咽的声音。

小八，对不起啊，姐姐没能把爷爷给你带回来。。

它看着医院门口呜呜咽咽的哭了。

原来小八知道的。

小八的妈妈消失了。

在爷爷离世的那天。

向善给爷爷买了一身新衣服穿上，又联系了殡仪馆火化。

最后把骨灰扬进了爷爷第一次带她去玩的那条河里。

又回到桥洞下面收拾爷爷的东西。

向善给买的肉都没有舍得吃，藏在床上的米缸里。

还有给向善藏的鸡蛋。。。

向善边收拾边哭，心里满是亏欠。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而爷爷去世前几天还给向善打电话约好了去看他。

眼看着春天就要到了，眼看着搭了一部分的棚子还没有成型，怎么就走了呢

向善对着小八说话

小八不吃不喝只是静静的跟着向善看着她整理着爷爷的东西。

破烂不堪的桌子上向善摆上了水果蜡烛吃的，坑坑洼洼的墙上向善费了好大劲才把爷爷的照片挂上去。

那些毛孩子突然变得安静至极。

向善红着眼睛，嘴巴张了又合无数次才说出一句话。

孩子们，爷爷走了。它去天堂了，你们的爷爷走了。

喉咙痛又压迫，冷风直窜胸膛。

小八又在地上转圈，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向善抱着小八说小八别难过，还有姐姐。

向善找人把毛孩子们都转移到了自己的地方，她决定替爷爷养着那些毛孩子。

新的环境温暖舒适，可是毛孩子们对新环境充满了不安，向善一再安抚才慢慢平复下来。

小八依旧是不吃不喝，情绪低落。

好几次小八扒开门跑出去，跑到桥洞去爬在爷爷的桌子下睡觉。

向善每次找到它的时候都双眼生疼，也许在小八心里自己再一次被抛弃了。

妈妈不见了，爷爷走了。

小家伙又成了流浪狗。

向善不断的告诉小八还有自己，别怕。为了小八不离家出走，晚上向善把小八抱在怀里轻轻安抚，像哄孩子那般。

向善一点都不生气，她只是心疼。

她整夜整夜的梦到爷爷的脸和小八的妈妈，她已经失眠了很久了。

可是，她从未想过放弃小八和那群毛孩子。

因为那是爷爷的孩子们啊。

小八乖，天亮的时候妈妈就会回来了。

也许，它再也不会回来了。它不忍心爷爷一个人孤单，所以它要陪着他。

可是，向善再也来不及和爷爷好好告个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