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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路公交

4路公交

作者: 朴轻风 | 来源:发表于2024-06-17 09:08 被阅读0次

我需要乘坐4路公交车,从北往南穿越一个小镇,到达坐落在小镇东南角的火车站,再乘坐晚上九点十六的高铁,我下午五点就出发了,站在公交站牌上等车,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因为5点半就是末班车了,起初是让我难以置信的,5点半的末班车,但是渐渐也就习惯了,谁让这是一座坐落在离海不近不远,离内陆也不近不远,提起它的名字来,人们会茫然一会,再接着啊一声的小城镇,这座啊的小城镇就完全说明了的普通,可有可无。

我跟蹲在公交站牌底下的一个大姨一起等车,她的面庞黑乎乎的,个子瘦瘦小小的,好像这个小镇的人都是瘦瘦的矮矮的面堂黑红,是长久日晒留下的,所以她头上带着一定塑料的网眼的圆帽,帽沿上还有一朵花,看形状分不清是什么花,颜色有些发暗,也是长久暴晒的结果。她蹲在地上,我晃晃悠悠地遮着阳光走进站牌的时候,她就已经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把我扫描了几遍,以至于我并排和她一起等车的时候,她的目光从帽沿下从黑红的面堂上依旧射出了很长时间闪闪烁烁的,也像阳光一样不躲不闪,我反而有些扭捏地不敢看她,虽然我已经在这个小镇工作了快一年,依旧无法直视那种无所顾忌地注视。

还好车摇摇晃晃地来了,我跟着大姨上车,大姨挽着扶手,一蹬,就跳进车里,我吓了一跳,她就已经在跟司机打招呼了,用的当地的方言,像唱戏抑扬顿挫着,我只能听懂40%,有点意大利语和普通话的结合体 又远远不是,它的音调是仰着的,但是又不带卷舌,一如看我的眼光直视着直接的。我听不太懂他们聊些什么,但是也大约地猜测出他们很熟,是热切地打招呼。

我刷了卡,车就摇摇晃晃地出发了,我也摇摇晃晃地腾挪到最后一排,靠着窗户坐下。

这辆车与这个小镇一样有些破旧,穿着粗气咯噔咯噔地往前晃,咯噔咯噔的声响远远盖过了发动机的粗气,我努力寻找着咯噔咯噔的来源,塑料窗与窗框是松松垮垮地晃荡着,每晃一下就发出一声闷响,塑料窗是呼之欲出地,却又嵌在一个合适的区域,车一晃塑料窗一晃,装在窗框上,跟着车子有节奏地咚咚响起来,是无心插柳很有默契的组成的打击乐器。我仔细地听着,其实车里藏着一个乐队,比如塑料座椅也在执拗执拗着作响,随着每次急转弯或者急刹音调也是抑扬顿挫的,还有不知道哪里的螺丝也是哗哒哗哒地是急于挣脱却始终无可奈何地哗啦啦,这些声音四面八方地汇聚在一起,随着这台古老而破旧的四号公交车一起,咯噔咯噔,吱扭吱扭 哗哒哗哒地,沿着一条同样有些破旧的水泥路在走,水泥路上的坑坑洼洼是强音符,整车就是一个随随便便凑在一起地蹩脚乐队,这只乐队的交响要一直从北到南地奏响。

我坐在最后一排,就有机会打量一下车里的人,也只有在这时候我才能用被人注视的目光,有些报复性地回馈给他们,车里零散地坐着三个老人,他们默契地保持着一些距离,但是都紧密围绕着后车门,这里最方便下车,他们都装扮大同小异,都是黑红的面堂从脖颈也能猜的出来,戴帽子是出奇的一致,只是样式有些区别,有的是一顶时髦的棒球帽,也许是儿子或者孙女丢弃的,好有就是塑料的遮阳帽了,他们抓着扶手,正襟危坐,紧紧盯着车头方向,我一路摇摇晃晃地坐到车尾的时候,就是经过了这样紧紧地目光的洗礼,是同时被好几双眼睛上上下下的扫描,好像经过了x光透视一样,身上每一个毛孔都清晰无疑,我是被他们彻头彻尾扫描过的人,一下子所有隐私都被人窥探走了。

我仔细思考着他们如此扫描我的缘由,得到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其实很少有年轻人乘坐公交的,这辆老气横秋的公交车其实如同他们一样苍老,或者这是他们都专车,而我作为目前唯一的中年人显然是一个异类,被扫描也是合情合理的了,更何况我坐在最后面,也开始融入了风俗一样扫描每一个上来的人。

在一个公交站牌上,上车的人就再次印证了我的判断。当车一阵长长地呻吟,抖了两下子戳在公交站点时候,车门疙瘩哒打开了,一队大爷大妈大约四五个人,颤颤巍巍地拉着扶手,一步一步地挪上来,他们都模样类似,无一例外地跟司机热切地打招呼,就像跟后院老谁家的小子打招呼一样,我深信这个司机也许就是被他们看着长大的,从后视镜就能看到司机的眼神,是见到熟识的老街坊的,我就几乎确信了。大爷大妈们摇晃着落座,都井井有条地,小心翼翼地分散在下车口 下车口的几排位置坐满了,就等间距地往外坐,他们都坐稳了,司机才开车,车子继续咯咯噔噔地往前。

车厢里上人多了,就热闹起来。

一个大妈很健谈,她一手拉着扶手,身子就探在过道的上方,另一只手热烈有力地推着拍打着与她隔着过道的另一位大妈,大妈也不躲,还热烈地迎着她的手指头或者手掌,时而欢快时而低沉节奏有了变化,好像两个女歌唱家,这车就越发像一个交响乐团了,唱的都是一些家长里短。大妈一个高音提了八度,又接着是又迷又稠的方言,我着实吓了一跳,以为大妈出了什么事,而坐在她们身前的大爷慢悠悠地回头,用低音缓缓地回应几句,短暂的停顿之后,大妈又接着是高音的快板,动作更加密集了一些,另一位大妈来回晃荡着厉害,恰巧这时候车也晃,一时分不清他们聊的太热烈,还是车快要散架了,经过了几个路口,我才确信她们是聊得太高兴了,至于聊的什么,我认真地听,只能分辨断断续续的几个词,却完全连不成一句完整的句子,他们谈的什么我自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每到了一个站牌,就有一两个老人下去,接着也会有两三个老人上来,每次停站都是一场盛大的欢迎与欢送。他们颤颤巍巍地拉着门把手,一步一步地下,眼睛还热切地相互交织着告别,好像还要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也有差颤巍巍地上来的,热烈地与司机打招呼,然后就是更热烈地此起彼伏地招呼,大哥,妹子地拉着坐到旁边的位置,照例是靠近车门的。

偶尔也有几个中年人或者年轻人上来,他们也只是一闪,短短地,坐了几站,就偷偷摸摸地再下一站下车了。

这车是专属的,我就更加确信了一些,幸亏我坐在后面,离他们那么远,在他们摇摇晃晃地往后走的时候,就早早地被热烈地欢迎和伸出的手截流了,于是我坐的就很安稳了。

当然这样的安稳是某种层面的安稳,路不平,车走起来也是上上下下地跳,有时候还一闯一闯地,我又坐在最后的位置,通常也是最颠簸的,我只能紧紧绷着嘴,紧紧拉着扶手,气沉丹田,两腿张开着类似蹲马步,是如临大敌地,眼睛盯着汽车左前方,一旦撇到一个坑娃,就深深地吸一口气,蹲好马步 拉紧扶手,屁股弹到半空,在鹏地落座的时候 才能送一口,如是深呼吸深吐气,车行了半路,已经浑身打颤,汗如雨下了。

一个大爷这时已经坐在我的右前方了,可见人不少,而我依然是仅有的中间以下的人。我正在严肃地注视着车前方的路,冲着我飘来一句话,我大约分辨出话来的方向,也确信是冲着我方向来的,但是我没听懂,他说的是方言,而且我坐了几次公交,也从来不会有人跟我搭讪,我起初是低着头的,另一句话又飘来了,好像很坚定,我仰起头看到一张黑红的面庞,我有些脸盲其实分不清是哪一站上来的大爷,我确信他冲我说话,但是我听不懂啊,他看我迷茫的眼神,又重复了一边,语速极慢,音调也转了个向,是生硬的憋出来的普通话,我这时听懂个大概了,他在问我坐到是几号车。

我说,四路车。

他迟疑了一下,眸子暗了一阵,我大约看到了他起初从我脸上看到的同样的迷茫。

还好,我反应是快的,我伸出四个手指头比划着,大爷恍然大悟,接着又拍着大腿,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一时分不清是苦还是笑,我大约猜到了,是着急了,他做错了,他比划着二,我就知道她应该做二路车的。

前面几排大爷大妈齐刷刷地转头,盯在大爷脸上,都是黑黝黝的面庞,皱纹也是突然间就刻在脸上的,深深地,好像一条条沟壑,他们热烈地聊着,语速飞快,我无意去听,因为我听不懂,但是他们都很着急,肯定是在给他出谋划策。边说着,好像做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一般,大爷狠狠拍一下大腿,摇摇晃晃地站在车门口了,他要在下一站下车了。

大爷下车之后,又又几个大爷大妈三三两两的下车,车厢就清净了很多,路依旧坑坑洼洼地,但是也好像变了一条路。起初我意识到的变化是,公交站忽然消失了,车依旧在停,有时候一下子扎到一片绿化带的缺口上,有时候就停在一个小卖部前,我诧异地,司机是怎么找到停车点的,好像是用只有他知道的标记的,当然那些大爷大妈们也是知道那些隐秘地标记的,不然他们知道在哪里下,也知道在哪里等车。

我一直未曾破解这个谜题,也许得等我再坐上几次,再仔仔细细地探查一番,亦或者我能破解了方言之后,问一问他们,可是这两者难度都不小。

车子是经过了一个突然的节点之后,就忽然换了风气,好像突然变得年轻了,路上的风景是一瞬间变化的,刚刚还能隐约的一些筒子楼闪过去,这下就只剩下灰头土脸的小平房 甚至还有瓦房,空气也变了,刚刚的还有烤鸡火腿还有海鲜的混杂的气味,这下就忽然变得开阔了,我才猛然间发现,其实这个小镇是被一个巨大的肥皂泡照着的,肥皂泡里是城区,肥皂泡外就是郊区了,刚刚的一站就像一个界限,突兀地没有任何缓冲地,一下子就从热闹到了安静,从烟火气到了旷野,麦子的清香混杂着牛粪钻到鼻子里去,也是无所顾忌,毫不商量的。郊区里的站牌是随意地也就有了充足的理由,有时候是一茬半人高的大葱,车嘎吱就挺住了,有时候是一个藤蔓架趴着肥厚的枝叶,肯呢个是黄瓜或者丝瓜地,车又停住了,还有时候是一个砖瓦房,一半是黑的发亮的石头,一半是暗淡的红砖,油漆涂的小卖部的字样,好像是几十年前摸上去的,车又停住了。

这时候上的人就少了些,也又上来的,他们就从一个黑洞洞的房子里钻出来,大部分都是下车的,有的做了几站,有的就坐一站,他们下车,又慢悠悠地钻进一座瓦房里,这里车都能开到家门口啊。

到了最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这趟车的最后一站,火车站,车子挂了几个急弯,画了一个蛇形,把我甩在一个空荡荡的广场,我仰头一看,阳光还刺眼,高铁站也刺眼,突兀无地立着,比周围的瓦房高出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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