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客

食客食客，食的是人生百味，酸甜苦辣都有，经的是生活百态，嬉笑怒骂俱全。

这间火锅店里好像就剩下我们两桌顾客了，我们三个，他们三个，相邻而坐，各自碰杯，互不打扰，偶尔有服务员来送酒添汤。

当然，我们只是添汤，不喝酒。我们喝着免费的柠檬水，一杯又一杯，偶尔也去拿一支冰激凌，话也在满嘴火辣的间隙蹦出来，一句又一句，有时突然扯几句不想干的。

我们吃着喝着，说的全都是未来十年之内的我们，从学校毕业后，我们会做什么？会去哪里？会又认识什么人？会在哪里有个家、有个她。我们会经历什么困难，会产生多少欢乐。

说着说着，便渐渐没了声音，都只是赶紧捞起锅里的肉片，趁着热乎气在蘸料里翻滚两番，然后填进嘴里，互相瞪着一边咀嚼一边听旁边那三个人的谈话。

在他们桌上，仅啤酒瓶就占据了半壁江山，两三个白酒瓶从中若隐若现。沸腾的锅底冒着热气，咕噜咕噜的响，肉片和蔬菜上下翻腾，熟的刚刚好，但他们并不着急去夹，而是放下筷子倒了一杯又一杯的酒，一边喝一边大着舌头说话，说他们从毕业至今这十年来都去哪了，都做过什么职业，认识了什么人，什么时候决定从哪安家立业了，现在的妻儿怎么样，父母身体情况，这十年来自己的感受以及都一遍遍地向对方强调自己没有喝醉。

十年了啊，当初毕业时的十年之约到底还是没有多少同学来，或许是因为太忙了，或许是因为太闲了，当年班级里的黄金铁三角如今再聚首，自然要出来再单独开个小灶。说到这里，他们都哈哈一笑，然后再仰头一杯冰啤酒。

有个高高瘦瘦的人说，他毕业后几年还是做了本专业的工作，本来有这个学历和工作经验是稳稳能晋升的，结果提拔的是领导的亲戚，所以他一气之下就辞了公司，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才跨专业站稳了跟脚。现在虽然不比之前过的好，但是他有了之前不曾有过的感觉，人生没有什么大不了，也没有什么真理和正义，那也没有什么绝对的适合和不适合，唯一让他满足的就是现在他和以前的那个她早已结婚生子，就在济南安家，子贤妻惠，也算满足。

另一个稍微有些胖的人说他由于性格原因，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在一个职业上干不久，这十年来他几乎什么职业都做过，宽松的时候都当过一个公司的副经理，日子紧巴的时候也迫不得已当过保安，而且天南海北，几乎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现在在做销售的工作，时常出差，居无定所，至于那个她，他苦笑了一下，随缘呗，还能咋办，仍在而立之年，还年轻。

最后一个坐在他们对面，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他慢条斯理的端起一杯酒：我没你们俩经历那么丰富，当初我听家里的建议端起了铁饭碗，经过相亲认识了现在的妻子，然后结婚生子，现在生活倒是挺规律，也没你们那么累，但是就是感觉少了点什么，或许是你们这么精彩的经历吧。

说到这里，另外两个都说你这个多好啊，我们这都是赚一顿的钱吃一顿的饭。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生活啊，有了安逸就让你少了斗志，有了困顿就让你少了安心，有了野心就让你少了品味，有了冰啤酒就让你少了免费的柠檬水。

我们听了，也从侃侃而谈逐渐变为了沉默，我们不知道我们今天所说的，所希望的未来在未来能不能实现，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真正会是什么样子，也不敢再谈论自己的未来。或许是听我们这边没了动静，稍胖的那位回头看我们，说：听你们这边没了动静，还以为就剩我们这一桌了呢。

我们哈哈一笑：没有，我们在听前辈们的奋斗史呢。这时候那个稍瘦的人也回头，看着我们说：啥奋斗史啊，都是不堪的往事，笑话而已，当个故事听听就行了，千万别当真。小伙子们，你们还年轻，一定要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啊，十年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所以抓紧趁年轻多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吧。

我们点头，他高兴的笑了笑，然后回头拿了瓶啤酒，起开，要给我们倒上，我们连忙推辞，他却说：男子汉大丈夫，喝酒吃肉，谈天论地，来，倒上。我们赶紧喝完杯子里的柠檬水，一人倒了一杯，啤酒沫逐渐溢出，顺着手指蔓延，略感清凉。没有过多言语，六个人，两代人敲桌碰杯，一饮而尽。

他们仿佛是十年后的我们，我们也仿佛是十年前的他们。六杯酒，三个人，一份清凉。

清凉的舒适流淌进灼热的食道，温润着躁动的灵魂。这一刻，未来仿佛变得更加朦胧而不可知。也变得更加充满想象力。

他们要走了，趁他们刚刚起身收拾自己物品的时候，我回头问了他们一句：你们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有没有感到后悔的时候？他们都愣了一下，不约而同的互视了一下然后告诉我：满意，没什么好后悔的。

这仿佛是我想听到的结果，也仿佛不是我想听到的结果。我看见他们锅里仍在翻腾的肉片，感觉自己就像它一样，放进盘子里被端上时间的舞台，在学校和家庭教育的锅底里熬煮至成熟入味，然后被挑进社会的蘸料里反复浸润，只有覆盖了足够的调料，才有食客希望的味道，才有资格被夹起来送进嘴里，被大声称赞味道不错。

跟他们道了别，我们又一人要了一瓶冰啤酒，高举冒着沫子的杯子说到：敬自己，也敬十年后有所收获的自己；敬未来，也敬一切还未到来的美好。

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