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像只无头苍蝇，两个多月换了三四份工作，都不如意。
没有工作经验，专业性不强，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在网上广泛投简历，对招聘的公司没有任何要求，只要有招人就投一份。
最终一个电话销售的公司打来了面试电话，地方在汉口武胜路一个写字楼。
面试很简单，很容易就通过了，告知先培训一个星期。
参加培训的有三十多人，几乎都是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给我们做培训的是是高主管，高主管人不高，三十岁左右，肤色青黑，很有亲和力。他说话字正腔圆，声音宽宏有磁性，让人值得信任！一看就是混迹社会多年的老司机。
说是培训其实应该是洗脑。没有讲公司，也没有讲产品，主要讲了我们要做什么，怎么做。我们要做的是通过电话将一部手机销售给他人；然后让我们抄写手机的描述，打电话的话术和方法，并要熟读背诵，最终考核。
高主管描述的手机功能全面、高端商务：金属机身、双卡双待、超长待机、防水抗摔...但我们没有看到实机，纳闷为什么不直接拿个实体机给我们，不是更加简单直观吗。话术中我们可以自称为香港橡果国际，也可以称为星空卫视电视购物，还可以是国家扶贫办...当时很多人询问，这样不是欺骗么？高主管回复，这样只是让我们更加容易切入，只要产品没有骗人就可以了。也许是我们都太单纯，都若有所思的“哦”。了解这些后，又分析学习了电话打出去会遇到的种种情况，以及怎么回复...当时感觉挺新鲜，也感觉分析得好全面。
一个星期的学习，这些东西我们都烂背于心，并且相互模拟演示，能熟练运用，最后的考核几乎全部通过。刚毕业的大学生，别的不会，各种考试应该是最擅长了吧。
考核完的我们被分成3个组，上班的地方是在6楼。整个楼层摆满了被隔成小隔间的办公桌，每人一个小隔间，每个隔间一部电话、一个电话本、一支笔。每天高主管都会发500个号码，我们根据上面提供给的电话号码，用预先已经反复诵读背记的话术，逐个打电话推销手机。这款高端机型的首报价是3888元，其实最终根据号码对方的意愿强烈程度，卖888-3888不等。每出一单我们有100-300不等的业绩提成。有几次我都动心了，套近乎的问高主管，想以低价入手一部，他却说不对内销售。
这些号码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渠道得来的，大部分是青海、宁夏，新疆等偏远地区。有些号码可能以前被人打过，后面详细备注了一些信息，诸如，是男是女、多大年纪、经济情况、意向如何。这些地区的人比较淳朴，容易相信人。
公司的手机的销量挺好！每出一单，高主管都在那里大声吆喝，X组XXX喜出一单！高主管不打电话，主要在我们之间来回接应：哪个的客户有意向，因为价格等方面僵住谈不下来时，就会说需要跟主管商量。这时，那个销售人员会捂住话筒，喝点水延长下时间，喊高主管过来。然后高主管过来清清嗓子，提提底气，压低声音，热情又不失严肃的沟通回复，对方会真切感受到我们的认真、严肃、有诚意。通过高主管加强后的，有8成都会成功。
我第二天竟然就开单了！对方是青海那边的牧民，将近五十岁，说他一直想要一个电量耐用，信号好的手机，我大肆鼓吹了一番：我们的手机超长待机，72小时不用充电，防水抗摔，用的是北斗导航....天花乱坠，我自己都动心了！最终成交价2680！
因为刚出社会，也可能是想要一份工作，公司里的人员一直都认为这是合法的推销。同事关系也都非常融洽，还计划着五一放假去森林公园烧烤。
做了一个多月了，也就是前两天才隐约得知，我们做的可能是电话诈骗：公司寄给这些客户的并不是描述中的手机，有的甚至只是个砖块。我们用的是网络电话，他们被骗了也没有办法。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的内心仿佛针刺！不知不觉间竟然上了贼船！做起了骗人的勾当！耳边回响起那些纯朴的声音，想起他们买到这个手机言语中的兴奋和期盼，想起他们的信任和感激！
毕竟只是听说，如果真是违法的，公安部门怎会不来稽查！心中犹豫不定的徘徊，刚毕业，能找到个工作可不容易，何况培训期间还认识了个美丽的女孩，正在发展，工作恋爱两不误啊。
流言就像传染病，公司慢慢涣散起来，我们打电话的激情受到很大影响！大家都有一种危机感！隐约感觉要散伙。刚好，公安部打击电话诈骗的新闻也出来了，里面描述的道路跟我们这如出一辙。不管他人怎样，我是决心要离去了！
那天我刚好休息，忽然接到人事部的电话：让马上去拿工资。我有点措手不及，莫非真是要散伙了吗。本来在江边打球，连忙回去冲洗干净，坐了一辆车到司门口，本想坐轮渡过去，但出来几个月，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上班，手头紧张，盼望着这次发工资救急呢。于是决定沿江行走，准备沿长江大桥徒步过江。
看着混黄东去的滚滚江水，想想现在的自己狼狈不堪，感叹时间飞逝。想起上大一时，曾和同学一起来桥头堡下游泳，还有冬天晚上跑到江边吹江风，那时凭栏远眺江对岸的灯火璀璨，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江边广场上，很多老人围在一起在看表演。我踮脚观望：人群中间一个丰乳肥臀的中年妇女，在扭动着屁股卖力的歌唱表演。这些老头群情激昂，眼睛毫不掩饰直勾勾的盯着中年妇女的乳房，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快要流出的口水，随着欢呼，喷出去又挂到嘴角，可能感觉到尴尬，随手又一抹嘴，摊手看看，放裤子上擦擦，继续欢呼。
还有人上前给钱，这是比较大方有面子的。钱可不白给，趁机可以跟那女子合唱一两句，两人就着一个话筒，脸都要挨在一起，忘情的歌唱。老人的手理所当然的搂起中年妇女的肩腰，上下移动，眼神时不时的盯着深深的乳沟。只是那歌声堪比12月的江风，不堪入耳！但竟然博得阵阵呐喊！我操！一群老流氓！我心里暗叹。人越老脸皮越厚，是不是听力出问题了！那些人都在寻找安慰，安慰老年生活的空虚、孤寂、还有被遗忘。
心中还惦记着公司的事，看了下，继续走，暗自感叹。原来表演的不只一伙，一浪高过一浪，好像在比拼：以示我们这队的歌女要比其他的更出色！显示出自己品味更高！老人好多！这就是老年人的生活，老有所乐！路过这一浪高过一浪的歌声、呐喊声，心里略感震撼：青春易逝，人生苦短。
“天堑变通途“的立柱下，有很多老人躺在椅子上，下半身搭着一块布，一些中年妇女紧坐旁边，勤劳的双手在布下面左右上下的按摩，再看老人双目微闭，颐养天年。不甘寂寞的老人，好兴致。生活的一边也是为了生活，生活就是彼此需要啊。
春天的龟山，绿意盎然，欣欣向荣，很是精神！
到公司底下，看到两个公司的女孩正好下来，莫不是下班了！我蛮激动，毕竟工资还没拿。一询问原来两人是离职的。电梯还在二十多楼，不坐电梯了！我三步并着两步，赶忙跑上去。
公司里面氛围有点不对，今天上班的不是在打电话，而是在聊天！我找了个熟点的同事边坐下来，打探情况。他们说公司要放假，一会高主管给我们开会。
果不其然，高主管把我们召集到一起，神情不是往日那般自在：各位同仁，我们有缘在一起共事，因为公司运营的原因，公司暂时准备放10天假，放假前工资先发给大家，等下大家排队到财务那里领工资。假期过后，大家根据个人意愿，可以选择继续来上班，我们非常欢迎！当然也可以选择不来！不来的家人希望都有点公德心，不在外面乱传乱讲，毕竟大家相聚一场，公司也不拖欠任何人一分工资，否则...后面的话高主管没有说完：多的也不说了，就这样吧，大家去领工资！
高主管说完，有那么一会，气氛突然间很安静！高主管这个话，我们也隐约知道是什么意思，知道很多人肯定会离去，竟然有点不舍。
后面竟然都鼓起了掌！毕竟前面相处这么久，关系又融洽。各自领了工资，三三两两的去聚餐。
我看了看我的工资单2300元，一个月，销售了6单。走出门口那一刻，我又回头望了望，苍白刺眼的日光灯下，安静的电话机。
我在想要不要报警。心里惦记着第一个成交的那个牧民，他站路口期盼邮递员送手机给他的情形！
手里的钱用力攥了攥！还是妥协了！
走出去，刚才还晴好的天下起了暴雨，路面的泥尘都被冲刷干净，昏黑的雨水，汇聚成一道急剧的水流急促的钻进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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