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高然生下第二个儿子——小宝,这个连父亲面都没有见过的可怜的孩子,父爱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也是无法奢求实现的梦,父亲是他一生的空白。
在小宝还未满周岁时,高然接到远在东北的家信。信是高然的父亲写的,信的大意是:她母亲病重,日夜思念远在异乡的女儿,只求能在病危之时再看女儿一眼,愿女儿接到信后,速速回家探望。
高然读着来信,滴滴泪水打湿了带有折叠痕迹的信纸,她仿佛看到奄奄一息的母亲躺在床上恍惚地喊着自己的名字,看到愁苦苍老的父亲和悲泣疲惫的姐姐哥哥围绕在母亲的病榻前。
“我要回家看望母亲,母亲病的很严重。”她哽咽的对公公说。
“是什么病,信中说了吗孩子?”赵一清看到儿媳泛红的眼眶里蓄满晶莹的泪水,关切地问道。
“具体什么病,信里没有说,只说是病危了,让我速回。”高然说着,把手里的信递给公公。
“那一定是要回去看看的……”
还没有等公公说完,高然接着说:“我想带着二宝一起走。”
“路途遥远,又坐汽车又坐火车的,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能受得了。再说,你妈妈生病,你哪还有时间在看管孩子。还是你一个人回去吧,这样来回也方便,我会照顾好我的孙子,你放心好了。”
“这两个孩子太小了,你一个人怎么能看的过来?”
“那不,还有你巧丽姐姐吗?有什么事,我就让她过来帮忙。我不会亏待我孙子的,你尽管安安心心地回家去看望你的母亲就行了。”
“好吧,我听您的。”高然沉思片刻说到。
“孩子,你也不要着急,反正今天是赶不上车了。咱现在尽快收拾收拾,看看需要带什么东西,明早让冯德送你到车站。一个人坐车一定要小心,要照顾好自己。”
赵一清说完就抱着小宝走到整洁的大院内,他把一把椅子放倒,把小宝放进椅子腿与横梁之间的空隙内,小宝双手扶着椅子腿,无论怎么蹲起,都不会摔倒。赵一清和大宝在椅子旁边哄逗着他玩耍。
高然忙碌家中事务,她先把猪食料储备好,然后又把玉米和洗好的地瓜干还没有来得及送到打面机坊的、赶快挑到下村打面。接着又买回来日常用品,一直忙活到傍晚时分,才到邻居家支起鏊子,在邻居的帮助下为公公赶制了几天的煎饼。最后拖着疲惫的身体,把孩子的和公公的衣服规整、折叠好。虽然她慌慌张张,但却做得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第二天,高然吃过早饭,抱起小宝亲了又亲,大宝也慢慢的走了过去。高然一并抱起,亲亲这个,又亲亲那个。而后她温情默默的看着大宝,停留片刻柔声说:“妈妈出去有点事,你在家要照顾好弟弟,听爷爷的话,你能做到吗?”
“你干什么去?能不能带上我?”
“不能带着你。宝宝,你是个男子汉,男子汉就应该是当妈妈不在家时,帮妈妈看好弟弟。”
“我不,我就要跟着你。”大宝泪眼汪汪的抱住妈妈的脖子。小宝看看哥哥,又看看妈妈,自己也想用小胳膊搂抱妈妈的脖子,仿佛担心自己的妈妈被哥哥抢走似的。结果,被大宝用手推了一下。小宝扬起小手打了大宝一巴掌,大宝也不示弱,抬手还击,小宝眼圈一红,小嘴一撇哇哇的哭了起来。高然正要把两个孩子放在地上,赵一清走了过来。
“爷爷抱抱,你妈妈太累了。”他伸手想把大宝接过去。
“不让你抱,我要跟着妈妈。”大宝扭着身子趴在高然肩上,突然也哭了起来。
这时,冯德骑着自行车来到大院外,一进门就喊到:“怎么啦这是?让冯爷爷抱抱。”冯德走到高然身边不容分说就把大宝强行拉抱到自己怀里。大宝胳膊乱舞,腿脚狂踢,哭声更大了。而这时的小宝却被哥哥的号哭惊呆了。
“快把小宝给我,你先走,这样纠缠着更不忍心放下啦!”赵一清一边对高然说,一边趁小宝呆呆地看哥哥大哭之际接过手。
高然泪眼模糊,急匆匆从房间里拿起一个装着她随身穿的两件衣服的布包。本想在叮嘱公公几句,但此情此景,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掩面而泣地跑出大院,身后传来让她撕心裂肺的两个孩子的哭声。
她泪流满面,走几步就往后看看,再走几步,又回头看看,直到听不到儿子的哭声,她才擦净脸颊上不断涌出的眼泪,低头向前走去。冯德把大宝哄好了骑着车子从后边急匆匆赶了上来。就这样,高然在难分难舍中离开了两个可怜的幼儿,心事重重地踏上了回乡的火车……
几个月过去了,高然音信全无。赵一清又当爷爷又当娘,辛苦的拉扯两个孩子。巧丽和冯德的媳妇跑前跑后的帮衬着。赵一清担心高然,先后让冯德写了几封信问候,但却如石沉大海。
一年过去了,仍没有得到高然的任何信息。人们开始议论纷纷:“高然不会回来了,一定是另嫁他人了,二十二岁就守寡,要谁谁也守不下去。更何况是这么漂亮的小媳妇,除非她是傻子。”
赵一清听到邻居们的闲谈,心中涌出阵阵酸楚,而后平静地答道:“她不回来,有情可原,毕竟太年轻了。人家能给俺生两个孙子,俺已经感恩戴德了,哪敢再奢望她回来跟着俺受苦呢!俺只希望她能找个好的归宿,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大家无不惋惜高然的离去,更可怜两个无父无母的幼儿。在农村有一种说法,幼儿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就会没病没灾,成长得壮实泼辣。故而,赵一清每一次抱着小宝在大街边的树荫下玩耍、遇到邻居在门口吃饭时,人们总是把自己正喝着的玉米糊糊端到小宝的嘴边,让他喝几口。然后再往他嘴里塞一点菜叶一类的菜肴,他高兴的咂巴着小嘴,然后就用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人家的饭碗往自己怀了夺,引起大家一阵开心的笑声。不少人家有了好吃的就主动给两个孩子送一点过去,让两个孩子解解馋,并把自己家孩子穿小的衣服,修改一下送给大宝、小宝穿。
农忙时,冯德忙完自己家的农活就去帮助赵一清收种耕靶,他体恤赵一清的艰难。看到赵一清日渐消瘦的身体,感慨万千,并安慰道:“老哥,这两个可爱的孩子就是上天赐给你最珍贵的礼物,这是赵家的香火。为了他们,再苦、再累,你也得要撑下去。”
赵一清眼圈湿润,咽噎无语,使劲点点头,又重重的叹了一声说:“无论怎么难,我也要把俺的两个孙子抚养成人,这样才能对得起我那苦命的儿子。冯德呐,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在这种愧疚中还掺杂着一种负罪感。我对不起赵鑫啊!我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应该尽的义务。要不然,我这两个可怜的孙子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这是不是苍天对我的惩罚?赵鑫没了,我才彻底明白过来,可是一切都太晚了。你知道吗?我内心的痛苦一直都在折磨着我呀!”
“理解。事已至此,什么也别说了,都已经过去了,像翻书一样的翻过去了。世上没有后悔药,也容不得你再有弥补的机会,现在把孙子养好也是对赵鑫最好的补偿了。如今看来,高然是不会回来了,这两个孩子可就全靠你了,你身上的担子不轻呀!”
“是啊!我现在是在赎罪。”
渐渐的人们淡忘了高然,对她的议论与惋惜,被湮没在奔腾不息的时间长河中……
(待续)

网友评论